那只手攥住李超手腕的瞬间，冰凉刺骨的触感顺着他的皮肤往上窜，像被一条蛇缠住了。他还来不及甩开，整个人已经被一股蛮力拽进了裂缝里。
冰蓝色的隧道在他眼前炸开。上下左右全部失序，他像一个布偶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搅，翻过来滚过去，天旋地转。后背撞上什么硬东西，闷哼一声又被甩向另一侧，肩膀像被锤子砸了。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风啸和一种低沉的嗡鸣，钻他的脑仁，疼得他太阳穴直跳。嘴里灌进来的空气是甜的，但这会儿他顾不上品味。
他闭紧了眼咬死牙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弹跳：那墙是豆腐渣吗？南极科考站的墙一踹就裂？房贷下个月十五号到期，银行要是联系不上他，会不会直接法拍？他攒了六年才凑够的首付——
大约三十秒。也可能更久。
然后他脸朝下摔进了一片雪地里。
嘴巴直接怼进雪堆，冰碴子塞了满嘴，鼻腔呛进一口冷气，疼得眼泪当场飙出来。他趴了十几秒才用胳膊肘撑着自己翻了个身，手心碰到雪面时被细碎冰晶割出几道血口子，血刚渗出来就冻住了，凝成暗红色的小点。
他仰面朝天喘气，胸脯起伏得快要崩开拉链。天上全是灰白厚云，看不到太阳。冷，比南极还冷，嘴唇发木，耳尖像被针扎了一遍。他坐起来用手背蹭掉脸上的雪和血，呸掉嘴里的冰碴子，然后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面前是一面墙。一面冰墙。一面向上看不到顶、左右望不到尽头、像把整片天地拦腰截断后竖在那里的冰墙。冰体幽蓝，蓝到深处发黑，像把太平洋最深的沟壑冻成了固体立在地表。墙面上有纹路在深处缓缓流转，不是裂缝，不是花纹，像血管，像树根，又像某种文字刚写就、墨迹未干。那些纹路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一明一灭，隔几秒亮一次，节奏均匀得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刚才钻出来的那道裂缝已经不见了。冰面光滑得连一丝划痕都找不到。
李超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久到后脖颈发酸，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憋着气。他猛呼出一口白雾，那团雾散到一半时，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雾气里掺着几缕极淡的金色微粒，像面粉里撒了金粉，飘了两三秒才消失。他又试了一次，还是金色的。再试一次，依然是。
他把这事搁下了。冷得脚趾发麻，再冻下去要出事。他站起来跺脚，往前走了几步想靠近冰墙——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东西。软的。被雪埋了一半。
他低头。
雪地里趴着一个人。
灰白色长袍，袍料厚重，暗纹刺绣像是某种藤蔓图案，但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乌黑一片。后背从肩胛骨到腰际裂开三道平行的口子，皮肉翻卷，血在低温里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壳，边缘结着白霜。最扎眼的是那三根短箭，插在后背上，箭杆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那黑色还在往外渗，像墨水滴进清水，丝丝缕缕朝四周扩散。
黑色箭杆。暗紫色翎毛。那紫色像毒蘑菇的伞盖，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紧。
李超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跑。立刻跑。这地方不对劲，这面墙不对劲，这个人更不对劲——后背三根箭插成那样，搁地球上早该凉透了。他凭什么管？他连自己从哪来的都搞不清楚。
但那个趴着的人动了一下。
右手手指在雪地里蜷了蜷，指甲刮过冰面，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然后喉咙里涌上来一串含混的咕噜声，像溺水的人在水底下挣扎着要喊，但嗓子眼全灌满了东西。那声音拼到最后勉强组成了半个字，李超把耳朵凑近才辨认出来。
水。
尾音被一阵咳嗽吞掉了。但李超听清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绝望。纯粹的、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但还不想死的那种绝望。他听过。他姥姥最后那晚，喉咙里就是这种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
三秒。
第一秒：万一这个人不是好人呢？救了他反过来掐死我怎么办？
第二秒：他失踪了科考站会不会来人找？房贷断供会不会——
第三秒他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蹲了下去。
他把双手插进那人腋下，用力往外一翻。动作不轻，翻动时那人后背的伤口又渗出黑红的液体，淌到雪面上，热气和寒气撞在一起，腾起一小团惨白的雾。
脸翻过来了。
约莫六十岁。灰白长发散乱地糊在额头上，沾满雪沫和干涸的血痕。整张脸蜡黄里透着死白，嘴唇干裂发紫，下巴上扎着灰白胡茬，嘴角挂着一线凝固的血丝。眉头锁死，眉心拧出三道竖纹。眼皮合着，但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转动，像在做噩梦，又像在拼命挣扎着要醒过来。
但他胸口还在起伏。
很微弱。隔好几秒才拱起来一下，像一台漏气的旧风箱，勉强还在拉。呼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凝成几乎看不见的薄雾。
左耳垂上有一个极小的银色耳环，环面刻着蚂蚁大小的符号。耳尖比普通人稍微尖一点，弧度带着不自然。
李超蹲在那，看着那张脸看了两三秒。风掀了他的帽子，他也没动。
然后他又骂了一句脏话。这一句比刚才闷一些，哑一些，像从肺管子底下挤出来的。
他把背上的双肩包拽下来往雪地上一砸，蹲着就开始拉拉链。拉链头卡在中间的齿上，用了两下力没拉动，最后一使劲把拉链头扯飞了，金属小东西弹出去不知落在哪片雪里。
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把包口掰开，开始翻自己的背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