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漆黑的神魂渊域里,没有风,没有声,没有半分生机。
只有那道腐烂模糊的虚影,静静盘踞在意识尽头,慢条斯理地吞灭陈砚仅剩的自我。
魂线紧绷如弦。
神魂被剥离的空洞感,越来越重。
那些鲜活的人间记忆,日光、晚风、街巷烟火、旁人温热的眉眼,已经淡得只剩一层薄薄的虚影,随时都会彻底湮灭在无边死寂里。
祟主的同化,温柔且残忍,从不给人撕裂般的痛楚,只一点点磨掉七情、磨掉执念、磨掉身为“人”的所有根基。
在它眼里,这缕挣扎的人间神魂,不过是终将归渊的残烬,翻不起任何风浪。
屋外层层叠叠的阴煞、万祟俯首的异象、山间断绝的阳气,尽数被隔绝在识海之外。
阴九的屏障与煞气,在此刻的神魂战场里,全然无用。
外力可镇万邪,镇不住根植己身的归渊宿命。
能救陈砚的,从来只有陈砚自己。
濒临魂灭的极致死寂里,那点即将彻底熄灭的人间心念,骤然死死绷紧。
不是爆发式的反抗,没有轰然炸裂的灵力,没有热血冲天的异动。
只是一缕不肯臣服的执念,在彻底冰封的魂海深处,硬生生钉住了溃散的神智。
我不!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声响,却狠狠砸在了这片万古黑暗之中。
陈砚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渺小。
他的神魂濒临破碎,阳气几近枯竭,肉身冰冷僵硬,浑身经脉被渊底阴浊啃噬得千疮百孔。
对面是盘踞千年、执掌地脉阴煞、牵动两界劫数的祟主。
悬殊的差距,足以碾碎世间一切挣扎。
可他偏不肯松。
他不肯做旧劫的筹码,不肯做任人回收的器物,不肯被这无边黑暗吞掉所有自我,沦为没有神智、没有过往、没有
温度的渊底阴媒。
那些快要消散的记忆,被他濒临寂灭的残魂,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记得跋涉山路的疲惫,记得人间草木的温度,记得心口鲜活的跳动,记得他是陈砚,是活在天光之下的人,不是渊底滋生的煞。
哪怕只剩最后一缕残魂,最后一点神智,最后一丝温热。
他也要抗争。
漆黑识海之中,被灰黑死气彻底覆盖的神魂台,骤然亮起一点极细、极弱、却无比坚韧的暖光。
不是烈焰,不是灵光,是纯粹的心火。
是人之执念,是活人本心,是千年阴煞都无法同化的人间根骨。
这点微光太过微弱,在无边漆黑里像随时会被吹灭的萤火,却稳稳扎根在神魂最深处,纹丝不动。
滋滋——
不同于阴浊啃噬经脉的冷响,这是阴煞遇人本真火,消融溃散的细碎裂响。
扎根在他眉心、心口、契纹三处的漆黑魂线,第一次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无往不利的同化蚕食,被这缕心念真火狠狠抵住。
寸寸停滞。
不可一世的渊底阴浊,竟吞不动他的神魂了。
黑暗中的模糊虚影,轮廓第一次出现剧烈的扭曲。
亘古不变的死寂沉寂,被这缕卑微却执拗的人间执念打破。
它似乎愕然,似乎愠怒,似乎无法理解。
区区一缕即将覆灭的凡人残魂,竟敢逆渊抗煞,敢拒这千年定局。
无数黏腻的魂语疯狂翻涌,不再是温柔的归序呢喃,化作冰冷刺骨的拘锁咒念,狠狠冲刷陈砚的识海。
——顺从天命。
——弃人归阴。
——违渊者,神魂俱灭。
滔天黑暗骤然收缩,层层挤压而来,试图用最极致的阴寒,冻灭那点倔强的心火,碾碎这缕不肯臣服的执念。
阴浊死气疯狂缠绕、啃噬、碾压着他的残魂。
陈砚的意识剧烈刺痛,神魂几近崩裂,浑身像是被万千寒冰碾压,骨头缝里的寒意几乎要彻底冻结他的神智。
可那点亮光,始终未灭。
他不退,不让,不跪,不归。
越是压迫,越是坚韧。
他以濒临破碎的残魂为刃,以毕生人间执念为火,硬生生在彻底倾覆的神魂渊域里,撕开了一道极细、却无比清晰的裂隙。
裂隙之中,漏进一丝久违的人间阳气。
就这一丝阳气。
彻底逆转了蚕食的局势。
原本疯狂蔓延、侵占识海的灰黑死气,开始缓缓倒退。
缠绕神魂的三根漆黑魂线,表层的阴浊层层剥落、消融、溃散。
颈间滚烫灼烧的阴阳契纹,热度骤然回落,那些蔓延至下颌、锁骨的青黑淤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消退、淡去,缩回原本的纹路肌理之中。
皮肉深处持续不断的腐蚀啃噬声,越来越轻,直至几不可闻。
被篡改的神魂平衡,被他硬生生掰回正轨。
屋外翻涌不止的脏白死气,骤然一滞。
整座山间疯狂汇聚的地脉阴煞,流动的速度猛地放缓。
那些俯首叩拜的万千黑影,身躯齐齐震颤,似是感知到了渊底祟主的滞涩,感知到了契媒神魂的逆势抗争。
万祟归源的大势,断了一瞬。
静室之内,幽蓝鬼火微微晃动。
阴九端坐榻边的身形未动,始终沉默伫立在侧,没有干预,没有动作,只是眼底极致的寒煞微微松动,静静看着陈砚以己身残魂,逆破渊劫。
所有变局,所有生机,尽数出自陈砚一人之手。
神魂渊域之中。
那道模糊腐烂的虚影,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从容笃定。
黑暗剧烈翻涌扭曲,源源不断的渊底阴气倾泻而出,疯狂冲击那点执拗的人心真火。
可无论阴寒如何碾压、咒念如何拘锁、黑暗如何合围。
那缕属于陈砚的自我,牢牢盘踞神魂本源。
不动。
不灭。
不归。
他依旧虚弱,依旧神魂耗损惨重,依旧身处无边险境。
但他做到了所有人、连祟主都以为不可能的事。
他止住了魂灭。
这场无声旧劫,第一次被区区一缕人间残魂,硬生生挡了回去。
黑暗蛰伏,虚影含怒。
可蚕食已止,神魂未失。
沉眠之中,无人相助。
唯他自己,救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