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包里东西不多。半瓶矿泉水，瓶身结了薄霜，手指捏上去滑得抓不住。两包压缩饼干，军用09式，压得比砖头还实，包装袋边缘磨毛了。一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还剩百分之七十的电，在这地方跟废铁没两样。一把瑞士军刀，红色塑料外壳划了好几道深印子，刃口钝得纸都划不利索。这把刀跟了李超五年，从大学毕业租的第一个隔断间到南极科考站的物资仓库，开过罐头撬过木板拧过螺丝。
李超在南极科考站干了两年合同工，月薪七千三，房贷扣掉四千八，剩下的刚够吃饭。站长念裁员名单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脑子里就一件事：下个月十五号银行扣款，卡里余额不够，房子就没了。结果没等他跟银行求情，一脚就被踹进了这面冰墙。
他跪在雪地里，拧矿泉水瓶盖。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搓了两下才旋开，自己先灌了一口。水太凉了，从舌根一路冰到胃里，牙根酸得打颤。然后他把瓶口凑到老头嘴边。老头嘴唇干裂得像旱地里翻起来的泥壳，灰白碎皮翘着，嘴角裂了两道口子，血冻成了暗红色的细线。李超不敢使劲掰，怕把整块嘴皮子撕下来。瓶身倾斜了一点，水淌进去一小半，剩下的顺着嘴角流下来，漫过灰白胡茬，滴进领口那摊暗红血渍里。又试了一口，这次老头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
然后老头开始咳嗽。从胸腔最底下一层一层翻上来的，整个上半身弓得像个虾米，后背三根短箭跟着晃荡。喉头深处挤出一串嘶嘶的破响，像老风箱被猛抽了最后一下。一口黑血从嘴角涌出来，泼在雪面上——嗤地腾起一股灰烟，雪面化了拳头大的坑，坑底泛着暗紫色的荧光，闪了两下才灭。
李超往后让了半步。
他这才看清那三根箭。箭杆油黑发亮，表面像覆着一层薄蜡，蜡壳底下有极细的纹路在蠕动，弯弯曲曲的，像冬天浅水洼里的泥鳅。暗紫色翎毛钉在箭尾，风一过细羽轻颤，每根翎毛边缘都在往外散极淡的黑雾，一丝一丝往下沉，沉进伤口里。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开了，看不出本来颜色，全浸成乌紫色，从箭孔中心往外蔓延，每喘一口气就扩一圈。伤口边缘凝着暗红的血冰壳，冰壳底下有东西在微微跳动，像心脏搁错了地方。
李超手指动了动。想拔。伸到一半缩了回来。那东西看着就不是人能用手碰的。
老头眼皮又掀开了一道缝。瞳孔琥珀色的，像香火熏了几十年的老琉璃珠子，中间竖着一条极细的金线，像猫，像蛇。金线一收一缩，和呼吸同频。
"小友……"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你身上……有灵气……"
李超愣了一瞬："灵气？什么东西？大爷你别说话了，我给你包上。"
他撕老头袍子下摆。灰白袍料看着厚实一扯就开，像干透的桑树皮。撕出几根布条叠了两折往老头后背上按。布面刚碰到伤口边缘，黑气就顺着布面往上爬，布料发黑发脆，手指缝里漏进一丝黑烟，刺疼从指尖钻进胳膊，窜到肘弯才停。不是烫也不是冻，是麻，骨头缝里翻出来的麻。
他把布条扔了。黑气还在往外洇，像浓墨落在宣纸上。
老头看了看他缩回去的手指，嘴角扯了扯，笑得像快死的狐狸。
"凡人之法……无用的。"他喘了三口，"我命已至此……只求你一件事。"
李超蹲着，右手还麻着，左手搁膝盖上。雪没停，细碎冰粒从阴灰天空往下落，沙沙响。
"替我送一封信……去落云镇。"
老头从怀里往外掏。手指哆嗦，摸了两下没摸着，第三下才从胸口夹层暗兜里抽出一个折成三折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时手指一松，信封掉在雪地上，啪一声轻响。一角洇着暗红的旧印子，边缘干缩起褶。
李超捡起来。纸面冻僵了，硬邦邦的，捏着像块薄铁片。
"落云镇……东街口……陈记杂货铺……"老头半阖着眼，声音越来越轻，"交给掌柜……你说是陈老二让送的……他就知道了。"
李超低头看信封，又抬头看老头。老头从蜡黄变成灰白，死人脸上才有的颜色。胸口起伏间隔越来越长，高度越来越低。
"大爷你撑住了，我再翻翻包——"
"不必了。"
老头嘴唇动了一下，气顶不上来了。半阖的眼皮往下坠，只剩一条比线宽不了多少的缝。琥珀瞳孔里的金线还亮着，也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李超攥着信封蹲在那儿。雪灌进后脖领子冻得他一缩。脑子里翻着事：信送过去能换什么好处，这人还能不能救，我怎么回南极。想说我再翻翻包说不定还有半盒创可贴，想说压缩饼干虽然没用但能垫一口，想说要不赌一把把黑箭拔了虽然大概率你当场没了——
嘴张开了。话刚到嗓子眼。刚要答应。
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不是幻觉，是从后脑勺深处直冲头顶的，冷冰冰的，没有语气没有感情，像金属片贴着头骨内侧震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异常。"
"诸天万界早餐摊系统启动中——"
"10%。"
他蹲着没动。手指还攥着那封信，虎口贴纸面的那块皮肤麻得快没知觉了。风从袖口灌进去，沿小臂往上爬，冷得像有人拿刀背刮骨头。
"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