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生，你在那边还好吗？”
“好，都好。”
“我看天气预报说海南有台风，你们那边影响大不大？”
“不大，这次台风没从这边走。”
“那就好。”秀兰把镜头转向两个孩子，“果果，跟爸爸说两句。”
果果凑过来，对着镜头甜甜地叫了一声：“爸爸！”
陈根生眼泪掉下来了。他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不想让秀兰看见，但秀兰还是看见了。她的眼神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视频挂断了。
陈根生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笔记本上，把刚写好的字洇湿了一片。
他拿起那截黄花梨树根，想闻一下让脑子清醒清醒，但这一次，香气没有让他平静下来。他闻了好几次，脑子还是乱糟糟的。
康康上小学了，当升旗手了。
他不在。
果果叫“爸爸”了。
他不在。
秀兰瘦了。
他不在。
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个月打那点钱回去，像一个自动取款机一样，除了出钱什么功能都没有。
不，他连自动取款机都不如。取款机至少随时都能取钱，他连钱都打得不多。
他把树根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用被子蒙住了头。
十一月的清晨，陈根生到地里巡查。阿钟、阿武、老陈和阿明都在果园里各自忙碌着。看着眼前这片生机盎然的景象，他心里涌起由衷的欢喜。
人一高兴时，便想抽根烟，才发现自己许久没抽，身上也没带。于是他顺手掏出那根黄花梨树根，凑到鼻前轻轻一嗅，一缕幽香沁入心脾，脑中顿时一片清明。“咔哒”——他突然警觉：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祸事往往就在这种时候降临。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也总爱挑对手志得意满、放松警惕之际出手。他不禁想到了阿强——那个屡次败在自己手下的人，心里一定还憋着一口气。
所以，他在果园里悄悄布置了几件事。
第一件,阿明做事认真，陈根生让他白天干活,晚上在果园里巡逻。阿明睡在果园边上的简易棚里,隔一小时起来转一圈。
第二件,在果园围栏的几个关键位置,拉了细铁丝。铁丝很细,夜色里看不见,但只要有人推开围栏,铁丝上挂着的小铃铛就会响。响动不大,白天根本听不见,夜里却清清楚楚。
第三件,在榴莲蜜区的那几棵长势最好的树下面,撒了一层细沙。沙是从镇上五金店买的,筛过的,细得像面粉。风一吹就散,人一踩就留脚印。
他跟阿明说过:"有人要搞破坏,通常会挑夜里来。会挑长势最好的那几棵。会从围栏最松的地方进来。这些我都防着了。"
阿明问:"根生哥,你怎么知道阿强一定会来?"
陈根生说:"他在我这里屡屡失利,便会想扳回来。这种人不扳回来,心里那口气出不去。但他明面上又打不过我,所以只能走暗的。"
阿明又问:"那万一他这次不来了呢?"
陈根生笑了一下:"那这些布置就当是练手。他来,我等他;他不来,我继续种地。怎么算都不亏。"
阿明点了点头,就按陈根生说的做,夜里隔一小时起来转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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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月亮很亮。
凌晨两点多,阿强一个人从镇上开了辆面包车,绕了一段省道,又拐进一条村道,把车停在离根生果园两百米开外的一片槟榔林边上。他没敢开灯,也没敢走大路,沿着槟榔林的阴影,慢慢往果园摸过去。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脚上套了双旧球鞋,腰间别着一把专门用来嫁接的弯刀。这种刀刀口薄,刀背厚,平时是果农用来修枝的,阿强自己也有。
围栏他之前踩过点。东南角有一段铁丝网松了,他一用力就推开了一个口子,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他不知道,这段铁丝网上挂着一个铃铛。
阿明在简易棚里,被那一声铃铛惊醒。他一翻身坐起来,没有立刻开灯——陈根生跟他说过,"有人来了,别急着冲出去,先看清楚是谁,再决定怎么办"。阿明披上外套,绕到榴莲蜜区旁边的香蕉林边上,蹲下来,借着月光看。
阿强沿着田埂往榴莲蜜区摸过去。他心里其实也慌——这事儿要是被人撞见,他这辈子就毁了。但郑国良那边最近没给什么好脸色,他急需做一件事来"表态",证明自己还能用。
他挑了最靠外、也是长势最好的一棵榴莲蜜树,蹲下来,掏出弯刀。
环剥他见过。在海南种芒果的果农,有时候会用这招来控旺——剥掉一圈树皮,断掉韧皮部,逼着树把养分都用来结果。阿强自己不会这活,但他在网上看过视频,照着比划。
他深吸一口气,用弯刀在树干靠近根部的位置,横向切了下去。
刀口绕着树干转了一整圈。
再横着往上一抬,一圈两指宽的树皮就被整块撬了下来。
阿强的手在抖。他把那块剥下来的树皮扔在脚边,看着树干上那道发白的新鲜伤口,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那棵树下撒的细沙上,清清楚楚留着他的脚印。
他也不知道,阿明就蹲在十几米外的香蕉林里,把他所有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他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阿强。"
是陈根生的声音。
阿强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回过头。
陈根生就站在他身后三米开外。穿着一件旧外套,脚上套着胶鞋,手里拎着一只手电筒。手电筒没开,只是拎着。
阿强再往旁边一看——阿明也在,站在另一侧,堵住了他往围栏方向跑的路。
阿强的大脑一片空白。
"陈……陈根生,你……你怎么在这儿?"
陈根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被环剥的树,用手电筒照了照那道剥口,又照了照树下沙地上阿强的脚印。月光下那些脚印清清楚楚,比白天还明显。
他站起来,看着阿强,表情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高兴,只是很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