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逐渐暗下,空气里弥漫着烧焦之气,四周漂浮着沙尘,朦胧间可望见点点赤霞。
忽然,空中爆发出一阵轰隆巨响。
日晷现世千万年岁月,于顷刻之间轰然崩塌。
皲裂的金色纹路自边缘蔓延至整片晷盘,碎光如雨坠落人间,伴随着天外馄饨之力,击穿云海,啃食着神界生灵。
原本恒定的天道时序彻底紊乱,人间四时颠倒,寒暑无序,风雷暴走,大地龟裂出万丈深渊。
“神界在上,不多时便会到九重天界,再至人妖等地。”
西姥不禁喃喃道,待回过神来方才发觉,上一刻还与之在一处的皇娥和縔裨,此刻早已没了踪影。
忽地,远处飞来一阵黑烟。
即墨破浓雾而来,只见他的眼瞳变得有些暗淡,嘴角已失去血色。
他单手撑腰,勉强的直起身子,“可否将天机镜于我族保管?”
西老一副看透了的表情,“虚成这样,看来你都安排好了。”
他嘴角闪过一抹弧度,“天上地下之事,自是瞒不过您老人家。”,说着便取过天机镜,扬长而去。
“死小子,谁是老人家。”
她明明还是十八岁小姑娘的模样。
虽然嘴上骂着,可眼角依然存着笑意,渐渐地,笑容化为一抹浓郁的忧愁。
此刻,他们应该都去了结自己的因果了吧,可她自己呢。
良久,她如火光般向高处冲去,立于昆仑山的最高处,这里处于云层之上,原本抬头可见星河奥秘,垂眸即见苍茫众生。
可现如今终是一片疮痍。
她原是神印刑法的象征,立天地正义,鉴万世公道,因是博父创世之后的第一位女神明,故受女仙膜拜。
她断的清别人的因果,可唯独理不清自己的前尘。
自天外馄饨之力泄入,众神预见未来命运之时,她就在等。
等一次握手言和。
可终究未能见到她朝思暮想的身影。
这大概也是她创造天机镜的神罚。
她虽是执掌刑罚的神,可却擅长制作神器。
也因此创造出了一件违背自然定律的神器,可穿越古今,窥见未来。
“罢了,你我终是无缘。”
话音落时,她不再望向远方。
顷刻间,漫天刑律道韵席卷天地,西姥率先催动本源之力,燃烧神魂,以自身神元为梁柱,硬生生稳住即将彻底溃散的天地法则,将毕生正义与守护尽数留存于天地之间。
神魂寸寸碎裂,散尽于山河四海。
刹那间,云海的另一侧,万古桑树虚影骤然震颤。战神伏戬盘腿坐于桑树之上,一身染着血气的白袍猎猎作响,手中战戟垂落,已无往日的威压。
他真身便是这座下的亘古桑树,一朝幸得神识,蒙博父的教导启蒙,护佑四海安宁数百万年。
魑魅魍魉,极恶凶兽他都不曾惧怕过,亦在这世间不曾有过敌手。
可偏偏对一位神女生了胆怯。
数万年前,他与西姥因争执互不相让,各自死戳对方痛处,也因此冷战了数万年。
纵使在这最后一刻,双方都未曾迈出过一步。
可当他感受到她的离去之时,有根弦似乎断了。
为何他们要死扛着,为何他不肯迈出那一步,去解释,去和好。
他是怕,是恐惧。
害怕一切聊开之时,她的心中已无他的位置。
这些念头如丝线般绕在他的脑海,钻入他的心脏。
昔年同在博父门下修行之时,博父曾说,他与西姥将有一场跨世的情劫。
彼时,双方各自不屑一顾。
他为战神,生性好战,遇事向来杀伐果断,先斩后奏,更是酷爱以杀止恶。
她执掌刑法,坚信万恶皆有不同论罪之法,不可一概而论。
就这样,二位天生便是对头。
可偏偏他俩竟在这漫漫神生中,互相生了情愫,却也依着性子龃龉了万载。
博父曾有言,神永远不会真正的死去。
可这个言论从未得到过证实。
不过,他曾偷偷地在天机镜里遇见过,数万年之后,他们可以在人间相遇。
算一算,顺道还可以帮帮另一对苦命小情侣。
他望着远处划过的一道金色明星,良久轻笑一声,将那千载对峙、隐忍、与牵绊尽数化作滔天悔恨与来生的希冀,
“今生,你守世间公道,我护天地河山,来世若有缘,你我一同于天地逍遥自在可好?”
话音刚落,伏戬便轰然引爆桑树真身,青木神光裹挟百战神魂,如一把神柄利刃,驱散着神界的馄饨之力。漫天桑木碎屑纷飞,伴随战神神魂彻底陨落,数载爱恨,终于被沙尘淹没。
日晷在以极快的速度碎裂,露出了被赤霞淹没的星空。
少倾,两颗金色明星相继划过。
天地间四时紊乱愈发剧烈,神界之下春无繁花、秋无落木,寒暑颠倒,万物枯朽。
縔裨跟随着在记忆里天机镜演示的场景,在一处仙上之上,将几颗金莲子种在了池水里。
这是他以百件天婵衣,从花神启蕴那换来的。
尽管镜中住在这里的主人再无半点神光,他还是一眼认出,那人就是十万年后的自己。
而彼时他怀里奄奄一息的小狐狸,便是她的转世。
“阿渔,真的一定要能救到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