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被警车带走的那天下午,柳坝村的天像是被谁拿抹布擦过一遍,格外透亮。
村口的槐树下,平日里聚在那儿嚼舌根的闲汉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村民。他们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村西头那三间土瓦房,眼神里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郑富强站在院坝里,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把发酵床翻出来的废料往板车上装。这些废料经过益生菌的分解,已经变成了上好的有机肥,没有任何异味,反而带着一股泥土的芬芳。他动作不紧不慢,仿佛上午那场惊动了半个乡的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富强……”李桂兰从灶屋探出头,眼眶还红着,“歇会儿吧,你一上午都没闲着。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妈,过去了。”郑富强停下手中的活,抹了把汗,笑容温和,“坏人伏法,以后咱村就清净了。这肥可是好东西,回头给咱家菜园子施上,保管蔬菜长得旺。”
“哎,哎。”李桂兰应着,心里却还是不踏实。她总觉得儿子这股子镇定来得有些诡异。那可是老周头啊,在村里横行霸道了十几年,说倒就倒了?而且还是栽在自己儿子手里?
郑德厚蹲在门槛上,手里那杆旱烟袋吧嗒得更响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郑富强,浑浊的眼里情绪复杂。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他一个老农民的认知范畴。从儿子高考落榜回来,到猪圈里的猪一天一个样,再到今天举报老周头立功,这每一步都走得让人心惊肉跳。他知道,这小子心里有数,但这数到底有多大,他摸不清。
“爸,村长叔刚才在广播里喊了,让各家各户这两天别出门,防疫站的人要挨家挨户消毒。”郑富强走过去,接过郑德厚手中的烟袋,自己装了一锅烟丝,却没有点燃,只是嗅了嗅,“这也是个机会。只要咱们村没出事,上面肯定会对咱村另眼相看。以后搞养殖,批地、贷款都方便。”
郑德厚闷声道:“你都想到了后路?”
“不是后路,是前路。”郑富强纠正道,“以前大家各养各的,一盘散沙,老周头才能一手遮天。现在他倒了,村里不能没有带头人。爸,我不想只守着咱家这几头猪。”
郑德厚猛地抬头,盯着儿子:“你想当村长?”
“我不急当村长。”郑富强笑了笑,“我想先搞个养殖合作社。把大家拧成一股绳,统一进苗,统一饲料,统一防疫,统一销售。这样既能抗风险,又能把利润最大化。等合作社做大了,村长那个位置,是水到渠成的事。”
合作社?郑德厚听得云里雾里,但“统一销售”这四个字他听懂了。以前卖猪,都是被猪贩子层层压价,老百姓赚不到钱。如果能自己卖,那确实是好事。他咂了咂嘴,没再反驳,算是默认了儿子的野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富强哥,在家吗?”
郑富强转头,看见早上那几个年轻人又来了。除了早上那个领头的叫二狗的青年,还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村里出了名的孤儿柱子,另一个是以前跟老周头学过几天兽医的眼镜。
二狗搓着手,有些拘谨:“富强哥,我们……我们商量了一下,想跟你干。老周头倒了,我们在村里也没个营生。您看……还缺人不?”
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胆子似乎大些,补充道:“富强哥,我以前帮老周头打过针,虽然技术糙,但认得几种药。以后合作社要是缺个拿针管的,我可以干。”
柱子没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郑富强,那眼神像是一只等待被收养的小狗。
郑富强看着这三张年轻而诚恳的脸,心中暗自点头。二狗胆大心细,适合跑外联;眼镜有点文化,适合钻研技术;柱子老实肯干,适合做粗活。这三人,刚好凑齐了初创团队的架子。
“进来说话。”郑富强侧身让开道。
几人进了院,有些局促地站着。郑富强拉过几条板凳,让他们坐下,自己也顺势坐在磨盘上。
“跟我干,不轻松。得听指挥,得讲科学,还得能吃苦。”郑富强扫视众人,语气严肃,“而且,刚开始没工资,只有管饭。赚了钱,大家按工分分红。亏了,算我的。你们怕不怕?”
“不怕!”二狗第一个表态,“跟着老周头的时候,累死累活还挨骂,还拿不到钱。只要能吃饱饭,有力气使,俺不怕苦!”
“俺也不怕。”柱子闷声道。
眼镜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富强哥,我信你。那天你跟孙兽医说的那些术语,我在老周头那儿从来没听过。我觉得,跟着你有前途。”
“好。”郑富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既然你们信我,那我就不能亏待你们。二狗,你机灵,以后负责对外联络,跑跑供销;眼镜,你有点底子,以后跟着我学兽医防疫;柱子,你踏实,负责猪圈的日常清理和喂养。咱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是!”三人齐声应道,脸上洋溢着找到组织的兴奋。
“不过,光靠咱们几个还不够。”郑富强话锋一转,“合作社要办起来,得有章程,得有场地,还得有启动资金。我打算明天去乡里找王乡长,把这事汇报一下。咱们村刚出了老周头这档子事,王乡长正头疼谁来挑担子,我这合作社,就是及时雨。”
“去乡里?”二狗有些发怵,“那可是乡政府,咱这泥腿子进去,人家搭理咱吗?”
“以前不搭理,现在不一样了。”郑富强胸有成竹,“咱有举报老周头的大功,又有科学养殖的真本事。王乡长要是想保住乌纱帽,想做出政绩,就得倚重咱们。这叫政治觉悟。”
眼镜和柱子似懂非懂,但见郑富强说得笃定,心里的忐忑也消了大半。
安排好三人,郑富强打发他们回家吃饭,自己则回到了屋里。他调出系统界面,看着那1000点的积分余额,陷入了沉思。
成立合作社,光靠嘴说是没用的,必须要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吸引村民。系统商城的物品虽然好,但不能直接拿出来用,得有个合理的来源。
“系统,有没有什么种子类的物品,可以短期内见效,又能解释来源的?”郑富强在心中问道。
【推荐物品:高产速生牧草种子(皇竹草)。生长周期短,产量高,适口性好,营养丰富。100斤种子售价500积分。】
“皇竹草?”郑富强眼前一亮。这种草在前世被称为“草中之王”,亩产可达两三万斤,用来喂猪喂牛都是极品。而且,这种草种在市面上比较少见,说是自己托人从省农科院搞来的试验品种,完全说得过去。
“兑换100斤。”郑富强毫不犹豫地消耗了500积分。
紧接着,他又兑换了一套《农民专业合作社法》解读手册和几本关于财务管理、市场营销的书籍。这些东西,是他明天去乡里谈判的底气。
当晚,郑富强没有早睡,而是就着昏黄的灯泡,认真研读起这些书籍。前世的他虽然没读过大学,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悟性极高。加上系统知识的辅助,他很快就理清了创办合作社的流程和要点。
第二天一早,郑富强换上了一件虽然旧但洗得干净的白色衬衫,借了村长郑千帆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驮着那捆书和草种,直奔乡政府。
乡政府大院,青砖灰瓦,门口站着持枪的武警。郑富强表明身份和来意后,门卫让他登记了一下,便放他进去了。
王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但眼神锐利。他早就听说了郑富强举报老周头的事,对这个年轻人印象颇深。
“小郑,坐。”王乡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听说你们村的老周头出事了,你这次来,是为了这事?”
“王乡长,老周头的事,是罪有应得。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柳坝村接下来的发展规划。”郑富强不卑不亢地坐下,直奔主题。
“发展规划?”王乡长有些意外,饶有兴趣地靠在椅背上,“说来听听。”
“老周头倒台,暴露了我们村养殖业散、乱、差的弊端。各家各户单打独斗,防疫跟不上,信息不畅通,不仅赚不到钱,还容易成为疫情的温床。”郑富强条理清晰地说道,“我打算牵头成立‘柳坝村富民养殖合作社’,把全村的养殖户联合起来,实行‘五统一’管理模式,即统一采购、统一防疫、统一饲料、统一技术、统一销售。这样既能从源头上杜绝病死猪流入市场,又能提高养殖效益,增加农民收入。”
王乡长听得十分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没想到这个乡下小子肚子里竟然有这么多的墨水。这“五统一”的模式,听起来就非常专业。
“想法不错,但实施起来难度很大。”王乡长推了推眼镜,“资金从哪来?技术谁把关?村民愿不愿意加入?这些都是现实问题。”
“资金方面,我申请一部分贴息贷款,其余的由社员入股筹集。技术方面,我已经自学了相关专业知识,并且和镇兽医站的孙兽医建立了联系。至于村民……”郑富强顿了顿,从袋子里拿出那捆皇竹草种子,“这是我从省农科院托关系弄来的高产牧草种子,名叫皇竹草。亩产可达三万斤,营养价值是普通青饲料的五倍。我打算先在自家的荒地试种,等成功了,免费提供给社员种植。有了实实在在的利益,我不信村民不心动。”
王乡长接过那包种子,掂了掂,又翻开郑富强带来的那些书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眼神渐渐变了。他原本以为郑富强只是个敢于举报的愣头青,现在才发现,这小子是个有头脑、有魄力、有远见的实干家。
“小郑,你让我很惊喜。”王乡长放下手中的东西,脸上露出了笑容,“你说的这个合作社,思路很清晰,也符合国家鼓励‘三农’发展的政策。这样,我表个态,乡里全力支持你。手续上给你开绿灯,防疫站的同志会全力配合你。至于贷款,我亲自给信用社打招呼。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合作社要是办砸了,影响了全乡的防疫大局,我唯你是问!”
“请王乡长放心,富民合作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郑富强站起身,斩钉截铁地保证道。
从乡政府出来,郑富强感觉脚步轻盈了许多。有了乡长的支持,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他没有立刻回村,而是去了趟镇兽医站,邀请孙兽医担任合作社的技术顾问。孙兽医本就对郑富强赏识有加,加上有乡长的面子,当场就应承下来。
回到村里,消息已经传开了。村长郑千帆看见郑富强,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加复杂。他原本以为郑富强只是运气好,现在才知道,这小子是去乡里搬救兵了。
“富强啊,乡长那边……”郑千帆试探着问。
“王乡长大力支持咱们办合作社。村长叔,以后村里的发展,还得靠您多撑场面啊。”郑富强给了郑千帆一个台阶下。他清楚,合作社要办成,离不开村长这个地头蛇的支持。与其取而代之,不如暂时合作,等羽翼丰满再说。
郑千帆听出了弦外之音,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要是对村里好的事,我老郑绝不拖后腿!”
当天下午,郑富强召集了全村的养殖户,在村长家召开了第一次动员大会。会上,他拿出了那包皇竹草种子,详细讲解了合作社的章程和前景。眼镜也在旁边帮腔,用半生不熟的专业术语佐证郑富强的说法。
起初,村民们还将信将疑。但听说乡里都批了,还有免费的草种拿,心思便活络起来。特别是看到郑富强家那两头原本瘦得皮包骨的猪,如今膘肥体壮,更是眼热不已。
“富强啊,你说的是真的?加入合作社,真能分到红利?”村里的老赵头颤巍巍地问。
“赵大爷,白纸黑字写在章程里。咱们按出资额和投工量分红,账目公开,每个月都贴在大队部门口。我要是有一分钱的猫腻,您老就拿这拐杖打断我的腿!”郑富强指天誓日。
“好!有你这句话,我老赵头加入!”老赵头一拍大腿。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村里的十几家养殖户纷纷表示愿意加入。只有两三户关系跟老周头近的,还在观望。郑富强也不强求,他知道,等第一批草种收割,第一批肥猪出栏,这些人自然会哭着喊着要进来。
动员大会结束,天色已晚。郑富强带着二狗、眼镜和柱子,来到后山的荒地。他拿出皇竹草种子,亲自示范如何开沟、播种、覆土。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咱们合作社的第一个种植基地。”郑富强看着眼前这片黑土地,眼中闪烁着光芒,“眼镜,你负责这片草地的日常管理。二狗,你去统计一下各家各户的存栏数和饲料需求。柱子,你跟我再去把那边的围栏加固一下。”
四人忙碌到月上中天。微风吹过,新翻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郑富强知道,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已经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几天,柳坝村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在郑富强的指挥下,荒地变成了规整的田地,皇竹草种子破土而出,长势喜人。合作社的牌子也挂在了原老周头的猪场门口——那猪场被村委会收回,低价租给了合作社使用。
郑富强又用剩余的积分,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批优质的二元母猪。这些母猪被混在从外地购入的普通猪群里,悄悄运回了合作社。有了系统加持,母猪的受孕率和产仔率极高,很快就为合作社积累了第一批优质种源。
然而,树大招风。就在合作社办得有声有色的时候,麻烦来了。
这天,郑富强正在猪舍里给一头难产的母猪接生,二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富强哥,不好了!隔壁李家坳村的人,堵在村口,说我们的猪传染了瘟疫,不让我们村的猪往外运!”
郑富强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紧锁。李家坳村是出了名的穷村,也是老周头的娘家。老周头进去了,他那帮亲戚岂会善罢甘休?这分明是来找茬的!
“有多少人?”郑富强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冷静地问。
“二三十个,拿着锄头和扁担,领头的是老周头的堂弟周彪,那家伙是个浑人,不好惹!”二狗脸上带着惧色。
“周彪……”郑富强冷笑一声。前世,就是这个周彪,在老周头的庇护下,没少欺负柳坝村的人。现在,竟然敢跑到自家门口撒野?
母猪顺利产下了一窝小猪,郑富强洗净了手,摘下口罩,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走,出去看看。”
他带着眼镜和柱子,大步流星地向村口走去。远远地,就听见周彪那破锣嗓子在叫嚣:“……柳坝村的猪都是瘟猪!谁敢买谁倒霉!今天谁敢把猪运出去,老子就砸了谁的拖拉机!”
村口围了一圈柳坝村的村民,敢怒不敢言。郑德厚和村长郑千帆正在前面跟周彪交涉,但对方根本不听,场面一度十分紧张。
郑富强分开人群,走了过去。
“周彪,谁给你的权力,堵我们柳坝村的路?”郑富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周彪看见郑富强,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横飞:“哟,我当是谁,原来是送我哥进去的郑大功臣啊!你们柳坝村的猪有瘟疫,我这是为了大家好!怎么,不服?”
“瘟疫?”郑富强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在周彪面前晃了晃,“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县畜牧局刚下的检疫合格证!我们合作社的猪,头头健康,你在这儿妖言惑众,是想阻碍防疫大局,还是想替你牢里的堂哥报仇?”
周彪大字不识几个,看见红章子就心虚,但嘴上仍硬:“你……你那是假的!我亲眼看见你们村的猪死过!”
“那是老周头偷偷藏在后山的病猪,已经被处理了。周彪,我警告你,再不带着你的人滚蛋,我就报警了。妨碍公务,阻挠农业生产,够你和你堂哥在牢里作伴了!”郑富强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周彪被郑富强的气势震慑住了,又听说是县里的文件,心里发了虚。他本来就欺软怕硬,见郑富强软硬不吃,又搬出了法律,顿时色厉内荏起来。
“你……你等着!这事没完!”周彪色厉内荏地放了一句狠话,一挥手,带着那帮乌合之众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村民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郑德厚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挺直了腰杆。
“富强,刚才那是……?”郑千帆看着那份文件,心有余悸。
“村长叔,那是真的检疫证,不过是针对咱们合作社的。周彪这些人,就是来试探虚实的。今天把他们打发走了,以后他们就不敢再来明着闹事。但暗地里的手脚,怕是不会停。”郑富强收起文件,神色凝重。
“那怎么办?”郑千帆有些慌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郑富强眼中寒光一闪,“周彪以为断了我们的销路我们就完了?笑话。他忘了,现在是市场经济。既然本地市场有阻力,那我们就开辟外地市场。二狗,你明天跑一趟省城,去最大的农产品批发市场,联系一下那里的肉联厂和批发商。眼镜,你立刻给孙兽医打电话,请他过来,给全村的猪再做一轮加强免疫。柱子,你带着人,把村口到合作社的路修整一下,别让人挑出错来。”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有条不紊。众人见郑富强如此镇定,心里的慌乱也平息了不少。
送走村长和村民,郑富强独自一人站在村口。晚风吹拂着他的衣角,远处的山峦起伏如黛。他知道,周彪的退去,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老周头在乡里的那个侄子,绝不会坐视不理。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但他不怕。因为他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系统的金手指,更是全村人的期盼和信任。这股力量,汇聚起来,足以移山填海。
他回头看了一眼合作社那亮着灯火的猪舍,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柳坝村,该换个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