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半路截轿

　　鞭炮声渐渐远去，长街重归平静。

　　花轿晃晃悠悠驶出镇北侯府大门，沈婉莹端坐轿中，透过轿帘的缝隙，静静看着街边缓缓后退的街景。

　　这里是原主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一草一木，皆是过往。

　　今日一别，她便要踏入将军府，开启全然不同的人生。

　　刘嬷嬷，翠竹、秋霜、冬雪三个丫鬟则紧跟随花轿两旁。

　　沈婉莹的嫁妆箱笼足足装了三十车，全由长公主府派来的亲信护卫押送，浩浩荡荡地跟在迎亲队伍后方，一眼望不到头。

　　萧墨寒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周身的凛冽煞气淡了几分。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却似一直留意着身后花轿的动静，分毫未放松。

　　迎亲队伍行至长乐坊转角处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队伍行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站住！都给我站住！”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队伍后方传来，伴随着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婉莹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秋霜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回禀：“小姐，后方来了个骑马的婆子，看着像是……周嬷嬷。”

　　周嬷嬷。

　　听到这个名字，沈婉莹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意。

　　她是王氏的心腹嬷嬷，方才在侯府后院，就是此人带头闯入她的闺房搜找，联手沈婉柔栽赃陷害，被揭穿后本该被侯爷下令关押，没想到竟能挣脱出来，一路追了上来。

　　“让她过来。”沈婉莹淡淡开口。

　　秋霜应声，立刻吩咐轿边的护卫婆子让开道路。

　　不过片刻，周嬷嬷便骑马追到花轿旁，她气喘吁吁，额头上还带着方才在后院磕头求饶时留下的淤青，模样狼狈不堪。

　　她翻身下马，对着花轿恭敬地福了福身：“大小姐，老奴奉夫人之命，特来给您传话。”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沈婉莹半张精致清冷的脸。

　　她神色如常，语气平淡无波：“周嬷嬷请说。”

　　周嬷嬷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刻意让周遭的人都能听见：“夫人说，大小姐今日出阁，本该欢欢喜喜地启程，只是临行前有几句叮嘱忘了说，心中实在不安，特意让老奴快马加鞭追来告知。”

　　“不知夫人有何叮嘱？”沈婉莹缓缓问道。

　　周嬷嬷沉声道：“夫人说，大小姐自幼没了亲娘，在侯府这些年，虽有夫人照拂，到底少了些贴身管教。如今嫁入将军府，那是正经的权贵公侯之家，规矩繁多，比不得侯府自在。夫人担心大小姐不懂深宅规矩，日后冲撞了萧府上下，落人口实。”

　　她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故作恳切：“夫人还说，将军府水深，萧夫人更是京中出了名的严厉，不好伺候。大小姐身边现有的伺候之人，怕是未必能周全顾及。夫人特意让老奴带了几个得力人手过来，都是侯府里做事多年的老人，精明能干，处事稳妥，日后跟在大小姐身边，也好替您多周全一二。”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场明眼人都听得明白，王氏哪里是好心帮衬，分明是想往沈婉莹身边安插眼线，日后在将军府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刘嬷嬷站在花轿旁，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秋霜和冬雪对视一眼，都悄悄攥紧了拳头，满脸戒备。

　　沈婉莹缓缓掀开轿帘，整个人坐在轿中，头戴的凤冠珠玉轻晃，她声音不急不缓，字字清晰：“周嬷嬷方才说，夫人担心我不懂规矩，敢问夫人，我沈婉莹哪里不懂规矩？”

　　周嬷嬷一时愣住，支吾道：“这……”

　　“我在侯府之时，晨昏定省从未有一日缺席，待人接物礼数周全，满府上下有目共睹。今日出阁，敬茶、跪拜各项礼仪一样不落，迎亲吉时也未曾延误半分。”

　　沈婉莹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淡然却带着力道，“嬷嬷张口便说我不懂规矩，倒是说说，我今日哪里做得不妥，失了侯府大小姐的体面？”

　　周嬷嬷张了张嘴，连忙辩解：“大小姐误会了，老奴绝非这个意思……”

　　“那嬷嬷究竟是何意思？”沈婉莹口口紧逼，语气依旧平和。

　　周嬷嬷被问得心头发慌，硬着头皮道：“夫人只是一心关心大小姐，并无别的用意。”

　　“关心？”沈婉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嬷嬷，方才在侯府后院，是谁带着人擅闯我闺房，肆意翻找？所谓的‘证据’又是从哪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又是何人蓄意栽赃？嬷嬷既口口声声说是来关心我，怎的这话里话外，倒像是我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周嬷嬷脸色骤然大变，慌忙摆手：“大小姐，这话可万万不敢乱说！二姑娘的事，侯爷已经亲自处置，此事与夫人毫无干系……”

　　“与夫人无关？”沈婉莹冷声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周嬷嬷，我且问你，二姑娘贴身佩戴的玉佩，是如何进入我闺房暗格的？那些男子衣袍，又是何人暗中置办的？对应的银票从哪家银号支取，侯爷还在彻查，嬷嬷倒是撇得一干二净。”

　　周嬷嬷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连连摇头：“大小姐，老奴……老奴真的不知情……”

　　“你不知情？”沈婉莹微微偏头，目光清冷，“那嬷嬷总该知情，方才在后院，是谁指使你擅闯我闺房，肆意搜找？”

　　周嬷嬷嘴唇发白，浑身发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婉莹没有再继续逼问，只是静静看着她，这平静的目光，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让人局促不安。

　　片刻之后，沈婉莹缓缓开口：“嬷嬷说，夫人派了几个人过来，要跟在我身边伺候？”

　　周嬷嬷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点头：“是，夫人特意叮嘱，这几人都是……”

　　“不必了。”

　　沈婉莹淡淡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今日的天气：“我身边伺候的人，已然够用。刘嬷嬷是外祖母长公主亲自派来的，翠竹自幼便跟着我，秋霜和冬雪也是外祖母悉心挑选的人，个个忠心可靠。再添外人，反倒显得拥挤，也不便管束。”

　　周嬷嬷顿时急了，连忙劝道：“大小姐，这几人都是夫人精挑细选的，个个忠心耿耿，办事利落……”

　　“嬷嬷。”沈婉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眼神锐利，“你口中的忠心耿耿，是指方才在后院，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擅闯我闺房、翻箱倒柜的那几位？”

　　周嬷嬷脸色瞬间僵住，哑口无言。

　　沈婉莹继续冷声说道：“还是指，在宾客面前肆意造谣，高喊我‘私通外男’的那几位？嬷嬷，夫人派来的这些‘精兵强将’，我在后院已经见识过了，这份‘好意’，我沈婉莹消受不起，也不敢要。”

　　周嬷嬷嘴唇哆嗦，满脸慌乱地求饶：“大小姐，老奴……老奴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奉命行事？”沈婉莹轻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周嬷嬷，你奉的是谁的命？是三小姐的命，还是王夫人的命？亦或是你自己的私心？”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逼周嬷嬷：“方才在后院，你对着侯爷磕头求饶，亲口说‘是三小姐让老奴做的’，这番话，嬷嬷这么快就忘了？”

　　周嬷嬷浑身一颤，吓得再也不敢多言。

　　沈婉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我今日出嫁，不求侯府替我撑腰，也不求夫人假意帮衬。我今日的嫁妆是生母安平郡主留下的，还有外祖母赐下的。至于身边伺候的人……”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刘嬷嬷，又扫过轿边的秋霜、冬雪，语气笃定：“这些人，足矣。嬷嬷回去转告王夫人，就说婉莹多谢她的挂念，只是这番‘好意’，婉莹心领了，人就不必留下了。”

　　周嬷嬷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她还想再开口劝说，可对上沈婉莹那双清冷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侯府大小姐，眼神清冷得让人发寒，说出的话句句诛心，饶是她这个在侯府浸淫二十年的老人，也全然招架不住。

　　“周嬷嬷还有别的事吗？”沈婉莹淡淡问道。

　　周嬷嬷颓然摇头，躬身退后一步，声音沙哑：“老奴……老奴这就回去，向夫人复命。”

　　说罢，她翻身上马，不敢再多做停留，头也不回地往来路疾驰而去。

　　一场半路截轿的闹剧，就此平息。

　　花轿重新起行，稳步往前。

　　秋霜凑到轿边，低声担忧道：“小姐，这周嬷嬷回去之后，必定会在王夫人面前添油加醋，诋毁您的不是。”

　　“无妨。”沈婉莹缓缓放下轿帘，声音平淡，“她添不添油、加不加醋，王氏都不会轻易放过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意她如何搬弄是非。”

　　冬雪也在轿旁轻声说道：“小姐，王氏的人没能跟上来，自然是好事。可奴婢担心，她们会不会不死心，赶到将军府门前再闹一场？”

　　沈婉莹微微摇头，语气笃定：“不会。”

　　“为何？”冬雪不解。

　　“因为萧墨寒就在前方。”沈婉莹轻声道。

　　轿边瞬间安静了一瞬。

　　沈婉莹继续说道：“王氏再愚蠢，也不会蠢到在将军府门前闹事。今日是萧、沈两家联姻的正日子，满城百姓、权贵宾客都在看着。将军府不比侯府，她若敢在将军府门前撒野，便是当众打萧家的脸面。到时候不用我出手，萧家的人自会替我收拾她。”

　　刘嬷嬷在轿旁轻声附和：“大小姐说得极是。王氏这个人，老奴早就看透了，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在侯府内作威作福，出了侯府大门，她什么都不是，绝不敢在萧家面前造次。”

　　沈婉莹没有再多说，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迎亲队伍继续前行，没过多久，便抵达了将军府所在的崇仁坊。

　　远远望去，将军府大门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处处透着喜庆。府门口早已站满了人，全是萧家的至亲好友与往来宾客，个个衣着华贵，等候观礼。

　　锣鼓声、唢呐声欢快激昂，由远及近，响彻街巷。

　　萧墨寒勒住马缰，缓缓回头，看向身后的花轿。

　　隔着厚厚的轿帘，他看不清里面的人，目光却在花轿方向停留了片刻，似在等待，又似在确认。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双腿轻夹马腹，策马率先驶向将军府大门。

　　花轿紧随其后，稳步前行。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花轿稳稳落在将军府门前。

　　喜娘连忙快步上前，扬声高唱：“新娘子到……”

　　沈婉莹坐在轿中，听着门外热闹非凡的声响，缓缓深吸一口气。

　　刘嬷嬷的声音从轿旁传来，温和沉稳：“大小姐，到地方了。”

　　沈婉莹微微点头。

　　她隔着轿帘，看着门外影影绰绰的人影，心中了然。

　　今日这场与王氏母女的较量，她赢了前半局。

　　而踏入将军府后的后半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