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扇在天花板上慢吞吞打转，热风裹着纸张油墨闷味灌满整间初三教室。我把胳膊摊在堆满试卷的木桌上，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向窗边，额角的痘痘闷得发痒，抬手蹭了蹭，指尖摸到粗糙凸起的皮肤，心底漫开一层熟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自卑。
我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男生，肤色偏黑，脸上痘印消了又长，坐后排总爱走神贪玩，成绩单永远挤在中游，习惯缩在角落，轻易就被周遭喧闹吞没。日复一日的刷题、听写、倒计时，枯燥像密不透风的墙，困住我一整个少年春夏，直到午休那道逆光撞进眼底，灰暗的日子才算落了一抹干净的霜色。
走廊涌着打闹说笑的同学，人声嘈杂得晃耳朵，她逆着天光缓步走来，一身规整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几缕柔软碎发松松垂在颊边，遮住一点额角。眉眼生得清浅柔和，眼尾微微垂着，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旁人再热闹嬉闹，都好像和她隔开一段温柔安静的距离，像初冬清晨刚落的薄霜，干净透亮，不沾半分俗世浮躁。
她走到我们班窗边，随意抬眼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那一眼轻飘飘落过来，刚好对上我偷偷凝望她的目光。
我心口猛地一缩，手里攥着的中性笔“啪嗒”砸在习题册上，慌忙低头去捡，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等我敢再抬眼，她已经顺着走廊走远，只留一段清瘦单薄的背影，融进往来人群里。
周遭哄闹还在继续，同桌凑过来戳我胳膊，打趣我盯着走廊发什么呆，我慌忙摆手岔开话题，心脏却久久平复不下来。
瑶霜。
我在心底悄悄记下这个名字，私下独独温柔唤她霜儿。是撞碎我沉闷青春的一片薄霜，是藏在我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偏爱，看得见光亮，却总觉得相隔太远。
后来我总借着打水、交作业的由头绕路经过她的班级，只为偷偷多看她几眼。
窗边垂着半幅蓝色长窗帘，天光落在她课桌上，她常常支着半边脑袋坐着，抬手轻抵额头，眼底浮着淡淡的困意，侧脸线条柔和平缓，全然没有同龄人课间的浮躁跳脱。偶尔她会侧过头，和身边朋友低声说笑，嘴角弯起浅浅软和的弧度，那一点细碎笑意，足够我揣在心底，反复回味整整一下午。
唯一一次近距离交集，是月考分在同一个考场。她坐在我斜前方，脊背挺得笔直，笔尖落在卷子上，字迹清秀工整。答题中途我的橡皮滑到她脚边，我攥着衣角犹豫了半节课，才小声怯怯开口求助。
她闻声弯腰拾起橡皮，转身递到我面前，声音轻轻软软，没有半分不耐：“给你。”
我伸手去接，刻意避开和她指尖相碰，飞快低头道了谢，耳根烧得发烫。整场考试剩下的时间，我一道大题都沉不下心去解，脑子里反复回放她温和的声线，还有抬眼时干净柔和的眉眼。
从那天起，我忍不住处处对比我们之间的落差。
她自律踏实，伏案刷题从不分心，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我总忍不住偷懒走神，写两道题就惦记着摸手机发呆。她皮肤白净细腻，眉眼舒展耐看，安安静静坐着就能吸引旁人目光；我对着镜子只会盯着脸上连片的痘印暗自烦躁，黝黑的肤色、普通的长相，拿不出半点能和她相配的地方。
越对比，心底的自卑就越沉，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堵在胸口。我清清楚楚明白，云泥之别，说的就是我和她。
可心动从来不受理智管束。
夜里躺在床上，闭眼全是她靠窗抬眼回望我的模样，那层如同霜雪般清冷柔和的轮廓，在黑暗里反复浮现。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这份隐秘心事，只能把满腔悸动死死藏在心底，不敢和同桌坦白半分，生怕旁人打趣调侃，更怕这份不自量力的心意传到瑶霜耳朵里，惹她厌烦，最后连远远看她的资格都失去。
每天放学我都会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看着她抱着书本走出教学楼，拐进校外的街巷，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身蓝白校服，才肯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全程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敢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望着，满足心底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念想。
黑板上方挂着红色标语，中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缩减，身边所有人都埋在习题里奋力冲刺，只有我心底藏着一份无处安放的牵挂。我无数次对着试卷发呆，暗自懊恼，如果我好看一点、自律一点、成绩再好一点，是不是就能坦然站在她身边，不用像现在这样，躲在角落偷偷仰望。
现实从不会给我重来的机会，我只能困在满身平庸里，望着独属于她的光亮，舍不得移开视线，又不敢往前半步。
教室窗外吹进来一阵热风，掀动蓝色窗帘，我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落在隔壁班紧闭的窗户上。
心底压抑许久的念头，悄悄生根发芽。
等中考结束，无论结局如何，我总要把藏了一整年的心意，好好说给瑶霜听。哪怕最后只换来一场落空，至少我的少年时代，不会留下这份遥遥相望的遗憾。
老旧吊扇依旧缓慢转动，闷热的风裹着少年人卑微又笨拙的心事，在教室里无声盘旋。我望着那扇常能看见她身影的窗户，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只属于我的私称。
霜儿。
初三初见那一眼霜白，从此往后，我的满心岁岁，全都系在她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