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最后一门收卷铃刺破闷热的午后,整栋教学楼瞬间炸开喧闹。堆积三年的试卷、练习册被肆意塞进垃圾袋,走廊里满是同学说笑打闹、相约出游的声音,空气里飘着解脱的松弛,唯独我心里揣着一团烧得滚烫的忐忑,手脚都绷得发僵。
所有人都在奔赴狂欢,我却在人群里不停搜寻那道清瘦的身影,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终于在楼梯转角看见她。瑶霜正和几个女生并肩走着,蓝白校服松松垮垮搭在肩头,碎发被午后热风吹得贴在脸颊,眉眼间卸去了平日刷题时的沉静,带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轻快。
我私下总在心底唤她霜儿,这一声亲昵,从来只敢在无人的深夜默念,从不敢让第二个人知晓。
我攥紧口袋里反复揉皱的纸条,上面写了整整三行话,是我熬了两个通宵,删删改改才拼凑完整的心意。前一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初见她时那抹霜白侧影,心底的自卑与汹涌的喜欢来回拉扯,最后还是私心占了上风——我不想这场三年短暂相逢,连一句告白都留不下。
我咬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同行的朋友察觉到身后动静,识趣地和瑶霜说了句先走,拐进了另一条走廊,只剩我们两人站在靠窗的楼道平台,蓝色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天光落在她白净的侧脸,柔和得让我不敢直视。
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胸腔,原本烂熟于心的词句,到了嘴边尽数溃散。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指尖死死捏着纸条,纸张边缘都被汗水浸得发潮。
“瑶霜,我有话想跟你说很久了。”
话音出口都带着颤音,停顿许久,我才一股脑把藏了一整年的心事倒了出来。我说午休初见她时的心慌,说无数次绕路只为偷看她一眼,说每个放学路上远远追随的身影,说我自知平庸普通,从不敢奢求什么,只是不想中考落幕,我们就此彻底断了交集。
说完,我把皱巴巴的纸条递到她面前,垂着头等待答复,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
周遭喧闹很远,风穿过窗户的声响清晰可闻,漫长的几秒像熬完一整个盛夏。
她轻轻接过纸条,指尖只是浅浅擦过纸边,没有立刻拆开,安静听完我所有笨拙直白的倾诉,语气温和柔软,没有半分讥讽,也没有刻意疏远的冷淡。
“常昊灵,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其实我一直都隐约察觉到了。”
我猛地抬头,撞进她清浅温柔的眼眸,心里刚燃起一点微弱期许,下一句却轻飘飘落下来,碾碎了我所有莽撞勇气。
“但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马上要去很远的高中,我们之后很难再有交集,不值得你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没有尖锐的拒绝,只是平静又清醒的婉拒,像一层薄冰轻轻覆在滚烫的心动上,凉丝丝的,却足够让人心口发闷。
我早预想过这个结果,可真正听见时,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空。那些日夜反复描摹的欢喜、藏在心底的“霜儿”、偷偷追随的目光,此刻全都沉甸甸堵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
我强压下鼻尖泛起的酸涩,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摆手告诉她我明白,从来没奢求过回应,只是不想留下遗憾。
“纸条你不用留着,看完丢掉也好,我只是想把心意说清楚,不打扰你。”
她轻轻点头,没有多说多余安慰的话,过分的安抚反而更让人难堪。短暂沉默后,她轻声说了句再见,抱着书本转身离开,单薄的背影慢慢融进楼下熙攘的人群。
我独自靠在冰凉的窗台,望着她走远的方向,手里空荡荡的,方才沸腾的勇气尽数消散,只剩漫无边际的落寞。
走廊的喧闹依旧不停,身边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校,谈论着假期去哪里游玩,没有人留意角落失魂落魄的我。我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凹凸不平的痘印,心底根深蒂固的自卑再次翻涌上来——果然,像霜儿那样干净耀眼的人,本就不该被我这样平庸的人牵绊。
我从来都配不上那片霜白。
慢慢走下教学楼,夏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路边香樟树叶被晒得发烫,蝉鸣聒噪不休,却衬得我心里格外安静空落。口袋里原本紧绷的情绪松垮下来,眼眶终于忍不住发酸,却不敢真的落下眼泪。
我没资格难过,这场告白本就是我一时莽撞,是我跨越云泥的不自量力,她只是坦诚直白地推开了这份不合时宜的心意。
之后的整个暑假,我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她的场合,同学聚会找借口推脱,路过她家附近的街道都会绕远路走。聊天框里存着她的联系方式,无数次点开,输入大段文字又全数删除,最后只能关掉页面,假装自己早已放下。
夜里躺在床上,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她安静温柔的眉眼,心底轻轻唤一声霜儿,只剩绵长的怅然。我开始学着收敛所有外露的心思,把汹涌的喜欢死死压在心底,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我以为中考告白落空,便是我们故事的终点,升学分开后相隔千里,往后岁岁不会再有牵扯。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这场盛夏落空的莽撞告白,仅仅只是三年漫长守望的开端。两千公里的长路,无数个思念难眠的深夜,往后还有数不清的牵挂与忐忑,正静静等在前方。
晚风卷着盛夏余热吹过窗沿,我望着漆黑夜空,默默在心里同那抹霜白道别,却又清楚知晓,我根本无法真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