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末尾的录取通知寄到家里时,我捏着两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凉得发僵。
我的高中在北方小城,她的学校落在南方,地图上两点之间横亘着两千多公里,高铁要辗转大半天,隔着数不清的城镇山川。从前只在楼道、走廊遥遥相望,如今是实实在在的山海相隔。心底那点因告白落空压下去的酸涩,又跟着翻涌上来,我在心底轻轻念了声霜儿,连叹气都不敢发出声响。
开学那天的火车站人声鼎沸,父母拎着大包行李反复叮嘱,我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扫,明知不可能遇见,还是固执地搜寻那道清瘦的白色校服身影。直到检票广播响起,才死心踏上车,列车缓缓驶离家乡站台,熟悉的街道、教学楼、香樟树,全都一点点往后退去,最后缩成模糊的小点。
高三的日子被试卷、早读、晚自习填得满满当当。北方教室的吊扇依旧吱呀转动,窗外没有蓝布窗帘,也再不会有支着额头、眼底带着倦意的少女。课间别人凑在一起说笑打闹,我习惯性趴在窗边发呆,目光望向南方的方向,脑海里全是霜儿安静柔和的眉眼。
我们只留了社交软件的联系方式,可两千公里的时差与作息,硬生生把聊天的缝隙扯得越来越大。她晚自习结束得晚,我早读起床时她还在休息;我深夜刷题结束想发消息,又怕惊扰她睡眠,常常编辑一大段碎碎念,反复看上几遍,再逐字删掉,最后只留下一句无关痛痒的“最近还好吗”。
偶尔她会主动发来消息,分享食堂的饭菜、窗外的晚霞、课桌上摊开的习题册。每次弹出她头像的瞬间,我握着手机的手都会止不住发抖,所有堆积一天的疲惫、自卑、沉闷,瞬间被细碎的欢喜填满。可回复时总要斟酌许久,生怕哪句话说得唐突,惹她厌烦,像从前楼道里告白那日一样,让她生出疏离。
可这样短暂的暖意总是转瞬即逝。她的生活鲜活热闹,身边有新的同学、新的朋友,日常被繁重课业填满,常常一条消息隔大半天才能回复。漫长等待的间隙里,心底的不安会疯狂滋生,我一遍遍翻看我们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对比她轻松鲜活的日常,再看看自己枯燥乏味、满身平庸的生活,自卑又沉甸甸堵满胸口。
我总忍不住暗自对比。南方的教室里永远有温柔天光,她白净的侧脸落在晚霞里,一举一动都干净耀眼;我整日埋在北方暗沉的课桌前,皮肤被秋风晒得更黑,脸上痘印反反复复,成绩始终平平,贪玩的性子半点没改。我们之间本就隔着云泥,如今又添了两千公里长路,那道鸿沟好像变得更深了。
身边同桌看出我总对着手机发呆,打趣我是不是还惦记着暑假告白落空的女生,劝我趁早放下,两地相隔这么远,根本没有结果。我只是勉强扯出笑容搪塞过去,没人懂我心底那点执拗——霜儿是我初三那年撞进灰暗生活里唯一的霜白,哪怕隔着千里,我也舍不得彻底斩断这份联结。
周末难得半天假期,我会翻出地图,一点点丈量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两千多公里的标注刺得人眼涩。想象她此刻正走在南方潮湿的街道,吹着温润晚风,而我这里只有干燥凛冽的秋风,连风都不能替我捎去半句问候。我无数次幻想,要是能买一张车票跨越山海,走到她教室窗边,像初三午休那样,安安静静看她一眼就好,可现实的距离、拮据的家境,困住我所有莽撞念头。
深夜熄灯后的宿舍一片漆黑,室友早已熟睡,我躲在被窝里攥着手机,反复翻看她发来的照片。她有时会抬手抵着额头,眼底带着淡淡的困意,和当初在教室窗边的模样一模一样。我盯着屏幕轻轻唤一声霜儿,声音压得极低,只敢说给自己听。那些不敢当面倾诉的惦念,只能藏在寂静深夜,藏在反复编辑又删除的对话框里。
偶尔也会生出细碎的隔阂与误会。她课业繁忙无暇回复消息,我便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太过烦扰,是不是她早已厌烦我的存在;等她隔天温和解释,我又立刻满心愧疚,懊恼自己心胸狭隘,总被心底的不安操控情绪。两千公里看不见彼此的神情,文字终究太单薄,承载不住少年人汹涌又拧巴的心事,一点冷淡都能被我无限放大。
日子就在这样反复的欢喜与失落里缓缓流淌。试卷越堆越高,高三倒计时数字不断缩减,身边所有人都在为高考奔赴前路,只有我心里牢牢拴着千里之外的一道身影。
我原本以为,中考那场落空的告白,会是我们故事的终点。可山海相隔的这三年,我才明白,真正难熬的从来不是一次拒绝,是明明心心念念一个人,却隔着两千公里,连见面都成了奢望,所有思念只能独自消化,无人可诉。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拍打玻璃,我收起手机望向漆黑夜空,南方的星光应当比这里温柔些,霜儿此刻或许正伏案刷题。心底那份深埋的喜欢,没有因为距离变淡,反倒在无数个独处深夜,愈发清晰深重。
两千公里长路,隔开了朝夕相见,却隔不断我岁岁年年望向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