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公里的距离磨不掉思念,反倒把我骨子里藏了三年的自卑,一点点熬成了心病。
只要手机弹出她的消息提示,我胸腔里会瞬间灌满轻飘飘的欢喜,可这份欢喜撑不过片刻,下一秒就会被密密麻麻的自我否定吞噬。我总对着屏幕反复复盘我们的对话,一字一句抠自己的措辞,生怕哪一句显得笨拙无趣,惹得霜儿心生厌烦。
她永远是鲜活亮眼的模样。南方的天光衬得她皮肤白净柔和,课间撑着脑袋小憩时眉眼温顺,成绩单永远稳居前列,身边从不缺性格合拍的朋友,活得坦荡又耀眼,像悬在天边一轮温软明月,人人都能望见她的光亮。
再回头看我自己,处处都透着平庸难堪。常年在外跑操吹风,肤色比从前更黝黑,脸上的痘印消了又冒,镜子里的模样粗糙不起眼;自控力差,刷题总静不下心,稍微松懈就忍不住走神摸手机,成绩卡在中游不上不下;家境普通,连跨越两千公里去见她一面,都只能停留在空想里。
云泥之别四个字,我每天都在心底默念无数遍。
霜儿偶尔会主动和我分享日常,说课堂趣事、傍晚的晚霞、食堂合口味的饭菜,字里行间轻快松弛。每一次看见她发来的消息,我都要攥着手机发呆许久,斟酌半天才敢敲下回复,生怕我的生活枯燥乏味,扫了她的兴致。
可只要她回复慢上几小时,或是语气平淡简短,我心底的不安就会疯狂疯长。
我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是不是我说得太多,让她觉得累赘?是不是她身边有更合拍的人,早已懒得再同我闲聊?是不是当初那场不合时宜的告白,早就让她对我存了隔阂,只是碍于情面没有直说?
旁人眼里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迟复,落在我这里,却能拉扯出一整晚的内耗。熄灯后躲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反复翻看我们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越对比越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根本不配分得她半分温柔。
同桌见过我无数次对着手机失魂落魄,不止一次劝我看开点。“人家那么优秀好看,你们隔这么远,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别再死揪着不放,白费心思。”
这话戳中我最不敢直面的软肋,我嘴上敷衍应和,心底却死死不肯认同。我舍不得放下霜儿,初三窗边那一眼霜白,早刻进我岁岁年年的念想里,可这份舍不得,又时时刻刻折磨着我。我清楚同桌说得没错,我平凡普通,满身瑕疵,凭什么去惦记那样干净耀眼的人。
她偶尔会宽慰我几句,说我不必总看轻自己,在她眼里我并没有那么糟糕。可这份温柔的认可,只会让我更加惶恐。我知道她只是心善,不愿戳破我的窘迫,才刻意美化我的模样。我清醒分得清,她口中的好,只是包容之下的客气,并非我本身值得偏爱。
我最怕一件事——怕她只是一时心软施舍温柔,等哪天清醒过来,就会彻底收回所有善意。我拥有她主动搭话的片刻欢喜,像偷来的光亮,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光亮熄灭。
三年异地暗恋,我养成了一身拧巴的性子。
看见好看的晚霞,第一反应是拍下来发给她,编辑好配图文案,又默默删掉,觉得这样细碎的小事太过无聊;刷题解出难题,想和她分享喜悦,转念又觉得这点微不足道的进步,根本不值一提;夜里积攒了满肚子思念,输入长长一段心里话,最后全部清空,只发一句简单的“早点休息”。
所有汹涌的心意,全都卡在喉咙里不敢吐露,根源全是深入骨髓的自卑。我认定自己配不上霜儿,连直白诉说想念的资格都没有。
很多个深夜,我独自对着地图上相隔两千公里的两座城发呆,轻轻在心底唤一声霜儿。我期盼能靠近她,又本能地畏惧靠近,怕近距离相处后,我满身的平庸瑕疵暴露无遗,让她彻底失望。
欢喜和惶恐永远捆绑着我。她向我走近一步,我雀跃到彻夜难眠;她稍有疏离冷淡,我便陷进无边自我否定里。这份藏了三年的暗恋,早已不再只是心动,而是缠绕着自卑、不安、胆怯的枷锁,牢牢捆住了我整个少年时代。
我明明清楚,我们之间隔着容貌、成绩、距离三重鸿沟,却还是执拗地守着这份念想不肯退场。一边清醒地认清自己的普通,一边又贪婪地贪恋她偶尔递来的温柔,在自我贬低与满心爱慕之间,日复一日反复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