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个盛夏,我以为现实会碾碎我们所有期许。
志愿南北分叉、前路高低落差、两千公里牢牢钉死的距离,像一道跨不过的天堑,横在我和霜儿之间。那几天的沉默对峙,没有争吵,没有责怪,却是我们三年情劫里最窒息的一关。
我无数次动过放手的念头。
我平庸、普通、前路黯淡,她明亮、坦荡、未来辽阔。
我总觉得,我拖住了她。
那晚凌晨,我终究忍不住,把积压了整整三年的自卑、惶恐、自我否定,一字一句全部摊开。
我告诉她我从初三初见的仰望,告诉她我常年容貌焦虑、能力自卑,告诉她我每一次迟复的胡思乱想、每一次配不上她的自我拉扯,告诉她我最怕的——
怕她前程似锦,而我只是她青春里一段不起眼、不值得停留的过往。
消息发送出去,我心脏空得发疼,做好了彻底落幕的准备。
我以为,这一次,山海和现实,终将拆散我们。
可她没有。
她安静看了很久,然后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回我。
她说:
“常昊灵,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
“我知道你敏感、胆小、容易想太多,可你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认认真真爱了我整整三年的人。”
“别人看我的成绩、我的未来、我的光亮,只有你,看过我所有安静、疲惫、普通的样子,还依旧舍不得走。”
“不是你配不上我,是你的真心,太珍贵了。”
我盯着屏幕,眼眶瞬间红透。
三年。
整整三年的自我贬低,三年的遥遥仰望,三年深夜独自熬过去的内耗,三年觉得自己满身平庸、不配被爱的执念。
在她这几句话里,轰然崩塌。
原来我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仰望。
原来我的笨拙、我的真诚、我的坚守、我的不肯退场,她全部都看得见。
原来她选择我,不是心软,不是将就,是真的、心甘情愿的偏爱。
她继续温柔地解开我所有心结。
“未来的城市不一样没关系,距离远也没关系。”
“前途不同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靠拢。”
“我不要你成全我的坦荡,我要你陪着我的漫长。”
那一刻,压在我心底整整三年的巨石,彻底落地。
我终于敢承认。
爱意从来不是匹配出来的,不是成绩相当、容貌相当、前程相当,才配相爱。
是我岁岁不肯放手的执念,是她始终温柔坚定的选择。
是双向的。
一直都是。
那些盛夏落空的告白、两千公里的遥望、无数深夜的删除与犹豫、自卑入骨的忐忑、患得患失的煎熬。
全部值得。
那晚我们聊到天光微亮,把所有隔阂、所有不安、所有现实分叉的顾虑,全部说开。
我不再畏惧差距,她不再独自包容。
我不再自我否定,她不再默默安抚。
我们终于平等地、坦荡地、笃定地爱着彼此。
后来的夏秋更迭,我们依旧隔着千里山海,依旧是南北相望的异地。
但心境彻底变了。
从前我是惶恐度日、怕失去。
现在我是踏实等待、盼相逢。
秋去冬来,初雪如期而至。
北方落雪,南方落霜。
我看着窗外漫天纷飞的白雪,终于想起我那首《卜算子·初雪》里写的那句——纵我平凡满身庸,不负相思味。
我确实平凡。
可我的相思,从未负过她。
放假重逢那天,我跨越两千公里的长路,真正站到她的城市里。
街头落雪,风很轻,雪很白。
她站在路口等我,穿简单的外套,眉眼依旧是我初见时的干净温柔。
三年遥望,无数次梦里相逢,无数次屏幕相思。
这一刻,终于落地成真。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底温柔的笑意,所有自卑、所有怯懦、所有不安,尽数消散。
我轻声唤她。
“霜儿。”
她抬头看我,轻轻应了一声。
漫天飞雪落在我们肩头、发梢,四周喧嚣褪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盛大动容的告白。
只有跨越山海而来的笃定,和熬尽岁月的深情。
我终于兑现了四季之约。
春风寄念,夏风寄思,秋风寄盼,冬雪寄余生。
我等过霜来,等过雪落,等过千里长路,等过三年漫长岁月。
最终,等来了我的岁岁相守。
我的青春始于初三那一眼霜白。
我的余生,终于止于她温柔眉眼。
山海可渡,岁月可等。
霜雪落尽,长路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