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川在食堂门口偶遇了中村凉子。
她抱着一摞空碗从食堂出来。
两人在门口正好撞上,擦肩而过,陆怀川往旁边让了让。
她低着头,低声吐出两个字。
“稳了。”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一晃就没了。
陆怀川听得清清楚楚,脚下半点没停。
他进到食堂坐下,随手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嚼了三下,咽进肚子里。
手里的筷子,一下下动得稳当。
午后的操场格外安静。
大岛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对面。
陆怀川刚从仓库完工出来。
一眼就望见,大岛正对着副官交代事情。
对方的目光越过副官肩头,目光牢牢钉在他身上,陆怀川没躲,神色平平,一步步走回自己屋子。
进屋锁上门。
他凑到窗帘缝,偷偷往外看。
副官早就走了。
偌大操场,只剩大岛一个人站着。
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像是确认完所有细节。
过了半晌,他才转身慢慢走远,陆怀川把窗帘拉严实,坐回桌边。
他心里明镜一样,清楚大岛的心思,对方一直在悄悄收集他的所有痕迹。
记录他出现的位置,拿捏他行动的节奏。
不查善恶忠奸,只为核对一件事。
他当下的一举一动。
是否完全贴合档案里的川岛陆。
截至目前,没有任何破绽。
深夜时分。
方怀远的人悄悄摸到了营区。
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童。
棉袄穿得破烂,胳膊肘磨出大洞,里面棉絮都露在外头。
孩子将一捆柴火轻放在门口。
三下轻叩门板,转身就跑,不留踪迹。
陆怀川推门查看。
柴捆底下,压着一张窄小的纸条。
字迹简单直白:破庙,后天黄昏,穿便服,何。
他看完内容,直接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纸片干巴巴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咽下去的时候,磨得喉咙微微发涩,他将柴火抱进屋内,整齐码在墙角。
后天黄昏,城外破庙。
只身前往,换装赴约,他要见的人,是何敬之。
接下来两天,陆怀川反复梳理着何敬之的底细,此人是皇协军三团团长,山东籍贯。
妻儿被日军扣押在县城,足足半年有余。
他坐上伪军团长的位置。
从头到尾,都是被逼无奈。
乱世之中,被迫妥协的人分两类。
有的人干脆认了命,混一天是一天,有的人心里憋着一口气,等着机会翻身。
陆怀川暂时无法断定,何敬之究竟属于哪一种。
破庙坐落于县城外三里处。
坐北朝南,半面墙体早已坍塌荒废。
天色尚未彻底入夜。
陆怀川便抵达了目的地。
身上穿一身普通灰布短褂,没带步枪,后腰贴身别着一把短刀,藏得严实。
刚跨进庙门,他飞快扫了一圈四周。
房梁底下,柱子侧边,神像后头,全都没人。
庙堂之内空空荡荡。
地面却印着两对新鲜的脚印,显然早前已经有人来过。
陆怀川安静站着,等候了好一会儿,庙后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道人影慢慢从后门走入庙堂。
身上一件灰蓝色长衫,人看着瘦。
颧骨高高凸起,眼尾全是皱纹,腰杆却挺得笔直。
身子骨硬朗,半点没有读书人的样子。
陆怀川站在原地,不上前,也不主动搭话。
等待他先开口。
何敬之在他三步开外稳稳停住脚步。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就这么盯着对方,空气慢慢沉了下来。
何敬之先开了口,说话的腔调自带带兵人的稳重。
“你是川岛陆?”
“是我。”
陆怀川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何敬之目光快速扫过他全身,来回打量了他一遍。
“你胆子很大,敢一人来这种地方。”
“你也一样。”
陆怀川淡淡应了一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何敬之挪到倒地的旧香炉上坐下。
两条腿分开,手搭在膝盖,看着放松,心里处处提防。
“我妻儿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陆怀川就近坐在一旁的断墙上。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保持着安全间距。
“半年前,鬼子掳走你的家人,关押在县城东侧小院,看守人手稀少,你先后托了三拨人求助,全都无果。”
何敬之没反驳,算是默认了全部实情。
“你特意跟我说这些,目的是什么?”
“很简单。”
“你心里不甘屈服,我可以帮你翻盘。”
何敬之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刚透出一点笑意,立刻又收了回去。
“你身为日军少尉,要帮我反水?对抗谁?”
“困住你妻儿的日军。”
何敬之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子,他抬眼直直看向陆怀川。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怀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你骨子里始终是国人。”
“不过是被逼无奈,披上了伪军的外皮。”
“若是你甘愿认命,我即刻转身离开。”
“若是你心存不甘。
我帮你扒掉这身,身不由己的外皮。
何敬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天,心里的猜忌淡了不少。
“你和我预想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暗地里琢磨我,怕是有不少日子了。”
何敬之听完,总算实实在在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神色。
“我约你碰面。
就是想看清,你到底是人是鬼。”
“看完之后,结论如何?”
“心里还是没法完全踏实。”
“但我没有退路,只能赌一次。”
何敬之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沾的灰土。
“我能为你提供什么?”
“你的队伍。”
“手下有多少真心愿意追随你的人手?”
何敬之垂着头想了一会儿,实话实说。
“两个心腹连长,合计七十余人,忠心可靠。”
“其余士兵皆是随风倒,只看局势行事。”
陆怀川缓缓站起身来。
“这些人,足够用了。”
“你先稳住心腹人手。
剩余的势力,后续再慢慢筹划收服。”
何敬之又多了几分防备,目光牢牢锁着他。
“你怎么确定,我不是故意套取你的底细?”
陆怀川神色稳得住,话说得十分肯定。
“假意套话,不会选荒郊破庙。”
不会特意换便装躲人眼目,更不会拿自家老婆孩子的性命当赌注。
你主动说出自己的软肋。
足以证明,你从来没真心投靠鬼子。
何敬之不再说话,转过身背对着陆怀川,他摸出一根香烟点燃,深吸两口。
抬脚踩灭地上的烟头,话音压得很低,说得格外认真。
“三天之后,县城东街茶馆,楼下靠门的位置。”
“正午准时赴约,会有人与你对暗号,后续所有计划,自有接头人告知你。”
话音落下,他转身从后门离去,脚步声由近到远,消散不见。
陆怀川没有立刻动身。
他在庙里站了一小会儿,仔细确认附近没人埋伏,也没人尾随。
彻底确认安全后,才迈步走出庙堂。
天彻底黑透了,惨白的月光铺在郊外土路上。
他沿原路返程,步伐平稳匀速。
手心干爽,没有半分紧张,走到营房外头。
他蹲下身,拍干净袖子上沾的灰。
活动了两下肩膀,把后腰短刀重新藏稳妥。
整理好衣领,变回平时那副模样。
看门的哨兵早就认得他,没多问话,直接放他进去。
他路过空荡荡的操场,东北角安安静静,半个人影都没有。
推开门进屋,反手锁住房门。
他坐在床沿,安安静静想了一会儿。
何敬之值得合作。
不是全然信任,而是此人敢赌敢拼。
世道乱成这样,愿意豁出去赌一把的人,比混日子等死的人值得打交道。
他快速复盘完整场对话,牢牢记下两个关键信息,七十余名可用亲信人手。
三日后县城茶馆接头。
往后这三天,一举一动都得跟平时一模一样,出操,练训,吃饭,处理文书,半点不能变样。
走路说话的样子,快慢分寸,全都不能乱。
一点异样都不能露,免得被人抓住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