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有点发白，远处传来第三声鸡叫。陈玄睁开眼睛，帐篷里的灯已经灭了。桌角的陶罐还在，封泥没动过。他没喝水，也没吃东西，直接走向后帐。
亲卫队长已经在等他了，站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
“人呢？”陈玄问。
“三十个都到了，在后帐候着。按你说的，一个一个带进来的，没人知道。”
陈玄点头，掀开帘子进去。
三十个士兵排成两排，都是熟面孔。有跟他一起探过敌营的，有在官渡打过前哨战活下来的，也有在江东查账清粮时贴身保护他的。他们站得很直，眼神稳，呼吸匀，没人乱看。
陈玄从第一个面前走过，看了每一张脸。有人额头上有一道疤，是山越伏击留下的；有人左手少了半截小指，是在许昌破鹿角时被铁蒺藜划断的。这些人不说话，他经过时只微微低头。
走到尽头，他转身开口：“石堰坡，你们有人听说过吗？”
没人回答。
“我不是让你们认路，是要你们记住——后天夜里，三十辆粮车会从那儿过。押运的有三百人，能打的不到一半。守军松懈，晚上没有巡逻。这是个机会。”
他停了一下，“任务只有一个：烧粮。不杀人，不恋战，火一点起来就立刻撤。谁不听命令，当场斩杀。”
说完，他抽出长枪，枪尖点地。
“现在我要挑二十八人。不合格的留下看营。”
他抬手指向沙盘，摆在木架上。山势和沟壑看得清楚，一条窄道穿过裂口，就是石堰坡的地形。他用枪杆一划：“两边山坡各埋伏十人，八人负责点火，四人断后掩护。中间六人跟我直冲车队中枢，点完火马上撤。路线只有两条：原路退回，或者顺着沟往南绕到接应点。信号是三短哨音，回应是一次拍掌。听懂的，向前一步。”
二十人出列。
陈玄再问：“如果遇到巡逻提前发现，怎么办？”
一人答：“原地藏好，等他们过去，不动手。”
“如果火没烧完，敌人就回来了呢？”
“放弃补烧，先撤。”
“如果有人受伤拖慢速度？”
“自己断后，不能连累队伍。”
他一个个点头，留下八人。还有十二人站着。陈玄盯着他们看了五秒，忽然说：“脱靴。”
十二人虽然不明白，但动作很快，全都解下牛皮战靴。
陈玄蹲下，挨个检查脚底。茧厚、没水泡、脚印干硬的留下。两人因为脚心太软被刷掉。最后十人留下。
“你们十个，今晚跟我去校场偏角。”他说完，收枪入鞘，转身出帐。
太阳刚升起，营地开始操练。普通士兵在主校场列队对练，喊杀声很大。陈玄带着十人绕到营后废弃的演武台下。这里背光，没人来，地上有碎石和干草，角落堆着旧盾和断矛。
他下令：“开密格。”
亲卫队长拿出钥匙，打开军械库侧门的一个暗格。里面放着轻型环首刀、短矛、飞爪，还有一捆黑布。
每人领一把环首刀，刀身细窄，适合刺。再拿一支短矛，能投也能刺。陈玄亲手把黑布缠在刀刃上，一圈圈裹紧，不让反光。
“换鞋。”他说。
新发的牛皮软靴没有钉子也没有铃铛，底厚又柔软，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他又检查马具，确认所有扣子都用布条包好了，不会发出响声。
“衣服也换。”
黑色劲装拿出来，没有标志，连肩袢都拆了。旧战袍扔进火盆，当场烧掉。
十人穿好，站在一起，像十道贴地的影子。
陈玄点点头：“现在，演练。”
他搬出沙盘放在中间，手指点向石堰坡入口：“两点钟出发，走小路，避开大路。四更到，分组潜伏。左坡五人，右坡五人。我带六人藏在沟底树丛，等车队完全进入路段再动手。”
他拿起十根小木棍摆好位置：“火点三个——头车、中段粮堆、尾车。顺序不能乱。先点头车，吸引注意；再点中段，确保粮食全烧；尾车断路，挡住追兵。”
“点火用火折子，必须包好防水油布。点燃后马上熄灭火折，塞回腰间。每人只能带两个火种。”
他看向其中一人：“你负责中段。如果发现守军人数比情报多，怎么办？”
“不动手，等下一步命令。”
“如果我失联？”
“按原计划执行，三更鼓响就撤。”
“好。”他抽出枪，指向演武台后的土坡，“现在，实地走一遍。”
十人迅速爬上土坡，模拟埋伏位置。陈玄亲自带队，从下面沟道爬行，身体压低，用手肘撑地，膝盖前进。他爬到预定位置，抬手一挥，两名士兵立刻滚下，做出点火动作。
“太快了。”他说，“火折子要点三次才能燃，别指望一次成功。再来。”
第二次，点火时间拉长。他点头：“可以。”
接着练撤离。他假设敌人从后面追来，十人交替掩护，两人断后，其他人分两波撤。他扮追兵，突然冲出拦截。一名士兵反应慢了半步，被他用枪杆扫倒。
“你死了。”他说，“战场上，半步就是生死。”
那人爬起来，不说话，重新排队。
连续练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快。最后一次，从点火到全员撤离，只用了七秒。
他收枪：“合格。”
中午过后，他又叫来另外十八人——之前落选但表现还可以的——安排他们做后备和接应。他们不参与突袭，但要在指定地点备马、设哨，随时支援。
傍晚，他回到主帐。
突击队二十八人全部到齐，包括之前淘汰后来复查通过的一人。他们站在案前，一声不吭。
陈玄站在灯下，声音不高：“任务不变，只烧粮，不杀人。见火就退，不准贪功。三更鼓响后，西旗点燃，就是出发信号。其他部队照常操练，不准乱动。”
他看着每个人：“你们每一个人都曾在我身边活下来。这一次，我也要你们活着回来。”
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火把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拿起长枪，慢慢抽出，枪杆上的“玄”字在灯光下发亮。他用手摸了一遍，插回枪袋。
“现在回去休息。不准喝酒，不准离营。等我信号。”
二十八人依次退出，脚步轻而整齐。
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回案前，打开陶罐，取出竹简，再看一遍“西岭运道”四个字。然后吹灭灯。
黑暗中，他坐着不动。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很快安静下来。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
天还没黑。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