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帝王养生课
太子那手术做完第三天,我正蹲在太医院院子里教四皇子认穴位,四皇子的手指头刚按到我说的足三里那儿,小顺子就跑进来了,跑得满头汗,手里举着一张黄绸子,说是皇上口谕,让我明天辰时去御书房西侧偏殿开讲。
我当时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给皇子和大臣上课?我这人打从进医学院起就不爱听课,更别提讲课了。我平时说话什么德性我自己清楚,直来直去,带点毛躁,急了还会拍桌子。你让我对着满屋子王爷大臣讲养生,我怕我讲着讲着就来一句"你们这作息早晚出事儿",然后被人当场轰出去。
但我能不去吗?皇上的口谕就是圣旨,不去就是抗旨。抗旨什么下场?砍头。我还想留着脑袋多活几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躺床上想了一宿第二天该说点什么。我本来正经写了个稿子,什么"养生之道在于阴阳调和""顺应四时养生长寿"……写完之后自己念了一遍,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太假了,这根本不是人话。我直接把那张纸揉了扔墙角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束得比平时齐整些——平时我头发老有碎毛支棱着,小灵芝老笑话我说像炸了毛的鸡。那天我特意多沾了点水抹了抹,揣着几张写了几个关键词的破纸片,去了御书房西侧偏殿。
进去一看,好家伙,人坐了半屋子。我扫了一眼,太子坐最前排,脸色还行,术后恢复得不错,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二皇子坐第二排靠左,跟平时一样,挑不出毛病的笑容挂脸上。但我注意到他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这人一紧张就这样,我见过的次数也不少了。四皇子坐最后一排角落里,低着头研究地板缝儿,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别让人瞧见。
后排还坐了一排大臣。户部尚书、兵部侍郎、礼部主事,个个表情严肃,跟来参加葬礼似的。我心里嘀咕:我就讲个睡觉吃饭走路,你们这阵仗至于吗?
皇帝坐在最上面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瞅了我一眼,下巴微微一抬,示意我开讲。
我站到台前,深吸了一口气。那几张破纸片搁桌上,我压根没打算看。我就按自己想说的来。
"各位大人。"我开口了,声音还行,没抖。"今天这节课,不讲阴阳,不讲五行,不讲经络穴位。就讲三件事——睡觉、吃饭、走路。"
偏殿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我看见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开始记——那毛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没动,估计也不知道该记啥。二皇子的笑僵了那么一瞬,但很快又挂回去了。
"第一件事,睡觉。每天睡够四个时辰,最好亥时之前躺下,天亮前别起来。睡不够、睡太晚,心脉就容易出问题,时间久了会暴卒。"
"暴卒"这俩字一出口,偏殿里那气氛明显就不一样了。后排兵部侍郎手里的杯子一晃,茶水洒出来半杯,溅到手背上他都没反应过来擦。太子微微皱了下眉,但他这人城府深,什么都没说。
我接着说:"第二件事,吃饭。少喝酒,少油腻,少吃过咸过辣的东西。酒要喝就喝温的,凉酒伤脾胃。我知道各位大人应酬多,但逢场作戏喝两杯意思一下得了,别真往死里灌——"
我说到这儿的时候抬眼看了太子一下。前些天给他做手术的时候我闻到过,他嘴里有酒味。太子没什么反应,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动了动,应该是听进去了。
"第三件事,走路。每天走一走,别整天坐着。坐着不动,血就流得慢,时间长了腿脚要出毛病。各位大人批公文批久了,隔半个时辰站起来走两步,别等腿麻了才想起来动。我以前在医院——我是说以前在老家医馆的时候见过好几个病人,年纪不大,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一问全是坐着不动的。"
我说完了,偏殿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皇帝的茶杯"咔"一下搁桌上了。
"说完了?"
"回皇上,说完了。"
"就这些?"兵部侍郎终于没忍住,开口了。这人看着四五十岁,眼袋挺重,估计常年缺觉。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林御医,你说的这些……未免也太简单了吧?养生之道,不是该用什么名贵药材、练什么独门功法么?"
"大人,名贵药材吃多了反而坏事。独门功法练岔了容易走火入魔。"我说,"每天睡好、吃好、多走路,比什么补药都管用。您看我,我从来不吃什么人参鹿茸,也不打坐练功。我唯一的养生办法就是逮着空就眯一觉,值夜班值困了趴桌上就睡。"
兵部侍郎张了张嘴,瞥了一眼皇帝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这时候户部尚书旁边一个年轻大臣站起来了,拱了拱手,态度倒是客气:"林御医,下官冒昧请教。您说睡不够会暴卒。下官批公文常到三更,十几年了身子也还好。您这话——是不是说重了些?"
我看他一眼。这人嘴上客气,但话里透着不信。当大夫的碰见这种病人最头疼——你说他不听,他觉得你是吓唬他。我寻思了一下,决定不跟他绕弯子。
"大人,您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心脉的毛病都是慢慢攒出来的。今天多熬一个时辰,明天多熬一个时辰,几年下来,心脏扛不住了,说倒就倒。到时候想捞都来不及。"
我说完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紧了一下。我想起以前在医院值夜班的时候,隔壁科室一个师兄,三十出头,连着值了三天班,第四天早晨人趴在办公桌上就没起来。这事儿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发怵。
那年轻大臣嘴角动了动,没再反驳。坐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开始下意识揉太阳穴。
太子一直没吭声,但他脸上的表情在变。从刚开始的冷淡,到后来慢慢拧起了眉,最后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像在想什么事。
二皇子呢,从头到尾都在笑。等我讲完了,他还带头鼓了两下掌,嘴里说"林御医讲得真好"。但我留意到了,他笑的时候眼神一直在往左边瞟——左边坐着端王的人,那人整张脸黑得像锅底,从进来就没说过话。
这堂养生课散的时候,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我在那儿收拾那几张根本没派上用场的破纸片,四皇子从最后一排蹭过来了,声音压得很低:"林御医,您说的那个睡觉的事……是真的假的?"
我看他眼睛底下也有点青。这孩子年纪不大,瞧着心事挺重。
"真的。"
四皇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后来我听说那天晚上四皇子破天荒地在亥时前就躺下了,还把宫人点的蜡烛全吹了,宫人问他怎么了,他就说了一句:"睡觉。"——这事儿是伺候他的小太监传出来的,我听着还挺欣慰。
出了偏殿,走到走廊拐角,太子站那儿等我。看见我过来,他把我叫住了。
"林逸,你刚才说那个暴卒……"
"真的。"
"那朕以前天天——"
"殿下,您以后别熬夜了。"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风穿过来,吹得他袍角微微动。他忽然说了句"朕知道了",转身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背挺得也比平时直,像是赶着去做什么要紧事。
我站走廊里看着他走远。李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笑眯眯地凑近:"林神医,您今儿这课,讲得不错。"
"公公别寒碜我了,我就是说了几句大实话。"
"大实话才管用。"李公公声音压得更低了,"您知道么?刚才您说熬夜会暴卒那会儿,兵部侍郎那脸刷一下就白了。那位大人啊,天天批公文批到三更,今儿晚上怕是睡不着喽。"
我笑了一下。李公公这人有意思,他说话永远是笑着的,但笑着笑着,就把一件跟刀子似的事轻轻递过来了。
回到太医院院子里,小灵芝正蹲在地上,面前搁一盆水,水里泡着几片草药叶子,也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看见我回来,她仰起脸:"师父,您今天讲的课,他们都听懂了没?"
"听懂了。但听懂和做到是两码事。"
"为啥?"
"这就跟你明知道吃多了肚子疼还往嘴里塞是一样的。"我说,"知道归知道,嘴馋了管不住。"
小灵芝歪着脑袋想了想,低头去拨那盆里的叶子。叶子在水面上转了个圈,又慢慢停住了。傍晚的风从墙头吹过来,水面上那几片叶子晃个不停。我也蹲下来跟她一块看,俩人都没说话,就那么蹲着。我蹲了一会儿觉得腿麻了,想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栽盆里去,小灵芝笑得水都泼出来半盆。
这事过了几天我才从别人嘴里听说,我那天的养生课传遍了京城。从宫里传到宫外,从大臣府邸传到酒楼茶馆,连茶馆说书的都拿这个编了一段:"话说那林御医,往御书房西偏殿那么一站,指着满朝文武就说——尔等熬夜,必死无疑!"
传得那叫一个神乎其神。
我听到这版本的时候正蹲院子里剥橘子,差点把橘子皮塞嘴里。赶紧呸呸吐出来,气得乐了:"这帮人,传话的本事比我看病还厉害。"
后来我把这事儿说给小灵芝听,小姑娘乐得直拍大腿。笑完了她忽然问:"师父,那他们后来早睡了没?"
我想了想。太子那边据说是按时歇下了,四皇子也是。但兵部侍郎——前两天我在路上碰见他,那眼袋比上次还重,估计是听了我的话吓得失眠了。
我把这事儿跟小灵芝说了,她又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够了抹着眼泪说了一句:"师父,您这养生课上了跟没上似的。"
"怎么叫上了跟没上似的?太子和四皇子不都改了么?"
"那您到底是给他们上课,还是吓他们啊?"
我想了想。
"都有吧。"我把剩下的橘子瓣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有的病得治,有的病得吓。能吓好的病,比吃药划算。"
这话我没跟小灵芝说太明白,但后来我琢磨过好几回。那天在偏殿里,我瞧见二皇子笑里藏着的那个眼神,听见他说"林御医讲得真好"时尾音往上挑的那一下——我总觉得,那天的课,听进去的不只是怎么睡觉吃饭走路。有些人听的是医理,有些人听的是别的。
那天散课后二皇子走过我身边,笑眯眯地低声道:"林御医,您说的那些——是光防着暴卒呢,还是防着别的?"
我当时没接话,笑了一下糊弄过去了。但这话我隔了几天想起来,后脊梁还是凉了一下。
橘子吃完了,我把皮搁在石桌上。风吹过来,橘子皮那股清苦的味道慢慢散开。我坐在那儿又发了会儿呆,心想明天还得早起,今天早点睡吧。毕竟——
毕竟这话是我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