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端王的"投毒升级"
养生课讲完之后,皇上确实好了几天。心慌没怎么犯了,晚上能睡上几个整觉,林逸去复诊的时候还点了下头,说气色总算见点人样了。当时皇帝正端着一碗燕窝,听了这话,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抬头看了林逸一眼,嘴角到底还是往上弯了弯。
但那口气也就撑了七八天。
这天早上林逸正在太医院翻一本快散架的《本草》,李公公就来了,步子又快又碎,鞋底擦着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人还没迈进门槛,声音先进来了——林神医,皇上又不好了。
林逸放下书过去一看,皇帝靠在软榻上,半眯着眼,脸色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干得起了一层皮。指甲盖底下那圈粉红也浅了,透出青白来。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人从哪抽走了半管子血,瘫在那儿,动都懒得动一下。
林逸先搭了脉。脉象浮而细,跟上次中毒那次几乎如出一辙。他又偷着取了一小管血,回来一测,铅和汞果然又上去了。比上次低一些,但离正常值还差着一大截。
毒还在。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管血发愣,血在管子里晃晃荡荡的,像一小截困住的暗红绸带。龙涎香早就停了,香料局那边的人换了,来路不对的东西也清过了,那这新的毒从哪儿灌进来的?御膳房他暗查了两遍,没毛病。饮食没问题的话,那就只能往别处想。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李公公。
"皇上隔两天泡一次药浴,"李公公说,"是太医院配的方子,舒筋活血的。"
"什么方子?谁配的?"
"孙院正配的,用了好几年了。沉香、檀香,还有几味我也叫不上名来。"李公公说着挠了挠后脑勺,那一块头发被他自己挠得稀稀拉拉的,"林神医,您觉得那药浴有问题?"
"不好说。我想看看。"
当天下午他就去了寝宫后面那间浴房。地方不大,正中间一只大木桶,桶壁已经被药水浸得发黑发亮。旁边架子上排着几排瓶瓶罐罐,有瓷的有陶的,瓶身上贴着签儿,字迹潦草得跟大夫开方子似的。他一瓶一瓶揭开来闻,前几瓶都是正经药材,没什么猫腻。闻到第三排最里面那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标签上写着"沉香引",闻起来也确实像沉香,但沉香味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东西,隐隐的,像铁锈被热水冲开之后那股味儿。
他倒了一点出来,摸出一张试纸——这试纸还是神农那边给的,平时舍不得用。纸面沾上液体的瞬间,颜色就变了,黑得发紫。
铅。
他把那瓶东西带回去又测了一遍,含量高得离谱。沉香本身没有问题,但里面泡过别的东西。有人把铅溶进药液里,让皇帝每次泡澡的时候从皮肤往身体里渗。这比喝下去还慢,还隐蔽。泡一次两次没事,泡三年——
他突然算了一下,刘福接手浴房,正好三年。
林逸拿着那瓶东西进宫面圣,皇帝盯着它看了好半天,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声音闷闷的,像指节隔着帕子敲在木头上。
"朕的药浴——"他顿了一下,"用了三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因为以前铅放得少,泡一次两次察觉不出来。泡了三年,就泡出事了。"
皇帝没接话。他伸手把那瓶子拿过来,对着光转了转,瓶子里的药液晃出一层暗沉的光泽。"内务府那边,谁管浴房的药材?"
"一个叫刘福的管事太监。臣查了一下,他是端王的人。"
"又是他。"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喉咙里哪根筋绷得太紧发出来的。他把瓶子搁回桌上,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你回去查清楚,这瓶药浴是怎么配出来的,谁经的手,从哪进的货。"
"是。"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廊下的宫灯陆续点上,一片昏黄的光铺在青砖地上。林逸揣着那瓶药浴往太医院走,路上碰到两个端着食盒的小太监,见了他忙侧身让路,头低得下巴快顶着胸口了。他点了下头走过去,脑子里还在转那瓶东西的事。
接下来几天他把皇帝寝宫里里外外扫了一遍。茶杯、碗筷、枕头芯子、被褥染料、皇帝写折子用的那块端砚,一样一样取样测过来,都没问题。只有那瓶浴药里铅高得吓人。他顺着刘福这条线摸下去。刘福在内务府干了二十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说话慢吞吞的,走路都没什么声响。浴房的采购账上,每隔三个月他都会单独进一批沉香液,标注是"高浓度药引",专供皇帝泡澡用。以前的方子用的是普通沉香,三年前刘福接手之后换成了这种。
三年前。林逸忽然想到,三年前端王刚被削过一块封地。削地那天他正好在宫里给一个嫔妃看诊,远远看见端王从御书房出来,脸色铁青,上车的时候车门摔得震天响。
时间卡得这么准,他不信是巧合。
他把查到的所有东西拢了拢,写成一份折子。写得很短,一条一条的,人名、日期、经手路径、银两去向都列得清清楚楚。有些话他没写进去,比如"三年前削地"那一节,他觉得皇帝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他多嘴。
折子他没有直接递,先给了李公公。李公公接过去看了两页,脸上的肉就慢慢垮下来了,嘴角往下坠着,像挂着什么沉东西。他把折子揣进袖子里,当天就送进了宫。
第二天一早,刘福被带走了。内务府的人从他住处翻出半瓶没用完的铅液,还有一本账,账上几笔银两的去向最后都汇到了城南一家绸缎庄。那家铺子的东家,明面上是个徽商,暗地里是端王府的账房先生。
铁证摞在那儿,赖不掉。
当天下午林逸就知道了刘福被关进内务府大牢的消息。端王也被皇帝叫进了宫,"问话"问了一个多时辰。问的什么没人知道,里面的人嘴都闭得严实。但端王出来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不一样了。以往他走路慢悠悠的,腰背挺得笔直,袖口垂下来的时候连晃都不晃一下。这次他步子快了半寸,走到宫门口上车的时候,脚踩空了半步,车夫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推开了。推开的动作有点大,袖子甩起来,带翻了旁边一个宫人手里捧的茶盘,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洇湿了一小片青砖。他没回头。
林逸站在太医院门口远远看着那个背影上了车,心里没多少痛快。今天拔掉一颗钉子,但他知道端王手里肯定还有别的。只要他还站在那个位置上,这种事就不会断。
他转身往里走,小灵芝端着一碗姜汤跟在他后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脖子,等那股热劲儿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才慢慢暖起来。窗外起了风,檐角挂着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声音脆生生的,听着比秋天的时候尖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一句题外话——他娘以前每到入冬就念叨,说风里有铁味的时候,就该腌咸菜了。宫里当然用不着腌咸菜,御膳房什么都有,但他还是觉得那股铁味儿钻进鼻子里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太得劲。
他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了,碗底朝下扣在桌上,看了看窗外灰沉沉的天。冬天的气味正从门缝里一寸一寸地挤进来。
端王这次折了人手,但没伤到根骨。他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太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