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七十章 洗澡水的秘密
刘福的事报上去以后，皇帝那边安静了两天。就是那种特别反常的安静。刘福被带走了，浴房也封了，但皇帝没往下查，也没让人去端王府传话。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你要说皇帝忙，顾不上，那不可能。自己洗澡水里有毒，这事搁谁身上能放得下？他不查，只能说明他不想查。或者说，他现在还不能查。端王敢这么连着下手，一次比一次狠，说明他手里肯定还有别的牌。而且他笃定皇帝不会拿他怎么样。
我决定自己再挖一挖。
每天皇帝能碰到的东西，我挨个过了一遍。碗、杯子、褥子、砚台，连他擦手的那块布巾我都撕了一角下来测了。测到第四天，终于找着了。
是一个泡澡的大木桶。皇帝隔两天泡一回，水从御膳房那边烧好了，用大锅接着，直接倒进桶里。我让人取了浴房里的水样回来，一测，当时就愣了。水里铅的含量不算高，但比正常值高出一截。汞也有一点，不多，确实有。
这讲不通。浴药那边已经停了，刘福也押了，水里怎么还有东西？
我又去取了大锅里还没倒进桶里的水，测出来是干净的。那就怪了——水从锅里出来的时候没事，进了浴桶就有事。
我蹲在浴房门口盯着那个桶看了半天。楠木的，用了有些年头了，桶壁上一层暗红色的漆。我伸手摸了摸，指尖一捻，漆面有点发粘。不对劲。正常干透的漆是硬的、滑的，这个摸上去跟没干透似的。我又凑近了闻，指甲掐了一点漆屑下来，碾碎了放在鼻子底下——一股很淡的腥味，混在楠木的气味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回到太医院我把漆屑泡在热水里，跟之前测浴药一样的法子。试纸浸了一刻钟，拿出来的时候颜色变了，深褐色，跟上次一模一样。
铅和汞都在里面。
有人在浴桶的漆里掺了这两样东西。每次皇帝泡澡，热水一泡，漆面软了，那些东西就顺着漆面的细纹慢慢往外渗。泡一回两回没大事，但一年两年下来，皮肤天天泡在这种水里，毒素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攒。
我当时坐在那儿想，端王这招是真的阴。前两次，龙涎香和浴药，都是外头加进来的东西，停了就断根。但这个浴桶不一样，它就在那儿，皇帝天天用，谁也不会去怀疑一个用了三年的旧桶。要不是我一层一层刮着查，这桶泡到皇帝驾崩都不会有人知道里头有问题。
我当天就进宫了。
皇帝看了一眼桌上的漆屑和试纸，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沉得发闷：“你是说，朕用了三年的桶，里头一直有毒？”
“三年了。”我说，“每次泡澡都会渗出来一点。量不大，但架不住日子长。”
皇帝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谁干的？”
我没直接答。顿了一下才说：“浴房归内务府管。内务府的曹总管……臣听说，每年端王寿辰，曹总管府上都有一份礼单送过去。”
皇帝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我以前见他站在那里过，多半是批折子累了，站一站缓一缓。但这次不一样，他肩膀绷得很紧，像扛着什么重东西。我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等着，屋里安静得我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林逸，你说朕身边，还有几个能信的人？”
我没接话。这话没法接。他自己心里比我有数。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种光，我在医院里见过。有些病人知道自己病得不轻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不全是害怕，更多的是累。他说：“朕每天吃的喝的用的，没一样是能放心的。连朕自己的亲弟弟，都恨不得朕早点死。”
他最后那几个字的咬法让我心里一紧。那个重音落在“亲弟弟”三个字上，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裂了一道缝。
我记得以前翻过起居注，里头有段记载，皇帝十几岁的时候骑射摔断了胳膊，端王连夜从封地骑马赶回京，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现在想想，一个人能变成今天这样，中间得有多少事。
皇帝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调子：“林逸，你跟朕说句实话——朕身边的人里，有没有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臣是大夫。大夫只治病，不害人。谁坐在那把椅子上，臣都一样治。”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点了点头，挥挥手让我退下了。
我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在宫道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他那句话——“你告诉朕，朕身边还有没有你？”他不是在问我的忠诚。他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唯一一个不会在背后捅他刀子的人。满朝文武都是他的臣子，但他找不到一个能放心的人，只能来问我，一个才进宫几个月的御医。
回到太医院，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小灵芝在门口给我放了盏小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地上那圈光又黄又小。我蹲下来换了根新灯芯，火重新亮起来。夜风从墙头翻过来，灯罩里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推门进屋，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也懒得续热的，就着凉茶灌了一口，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浴桶的漆被我挖了几块走，桶壁上缺损的地方让人用新漆补过了，颜色浅一点点，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个补漆的人是谁？是内务府的发现了我的动作，还是端王那边已经在善后？
我越想越不踏实。端王还在宫里留着退路，而且那条路比我之前想的藏得更深。皇帝不动他，是为了稳住朝局，这个我能理解。但端王走的是软刀子，今天割一刀，明天再割一刀，等哪天皇帝觉得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今天把话当面说清楚了，那是大夫的本分。皇帝信不信我，是他的事。我替不了他做决定，但该说的说完了。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想把窗户合上，外头那棵柿子树的叶子让风吹得哗哗响。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上午测砚台的时候虚惊一场，墨汁里检出东西来，追了半天才发现是松烟里自带的杂质，白紧张了一下午。想到这儿我自己都笑了，当时那个心跳，跟坐过山车似的。
关上窗户回屋躺下，闭上眼。门缝里透进来院子里那盏灯的光，在地上晃了一小块，风一阵一阵的，那光也跟着摇，但没灭。窗外的风声小了些，柿子树也不怎么响了，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也终于能睡了。明天还有一堆人的脉要请呢。
这宫里头的东西啊，有时候越是看着干净，底下越不知道藏着什么。就跟那桶洗澡水一样，面上清清亮亮的，泡进去才知道有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