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七十一章 皇帝的“信任危机”
浴桶的事报上去之后,连着两天没动静。林逸等得心里长草,第三天实在坐不住了,打着复诊的旗号进了宫。
刚到御书房门口就被拦住了。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站在门边,抬手一挡:“林御医,皇上正在批折子,任何人不得打扰。”语气硬邦邦的,连李公公的面子都不给。
林逸说我是来复诊的。小太监眼皮都没抬,说皇上说了今天不见任何人。林逸站在那儿,从门缝往里瞥了一眼。皇帝坐在桌前,手里那支朱笔停在半空,笔尖的朱砂凝成一颗圆珠,将落未落,像一滴悬着的血。旁边摊着几本折子,最上面那本被人用指甲掐出了几道深痕,边角都卷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一路上没碰见李公公。往常这个时辰李公公早该出来递话了,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整个御书房静得像被罩子扣住了,风都灌不进去。
回到太医院坐了一整天。也不是怕自己被牵连,就是觉得憋屈。他查了一个多月的毒,从龙涎香摸到浴药,从浴药摸到浴桶,每一桩都查明白了,每一桩都报了。到头来皇帝连个面都不肯见。那他那一个多月算什么?白忙?
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也没动弹。坐那儿盯着桌上一摞方子纸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皇帝看见他了没有?门缝那么窄,光那么暗,皇帝低着头,是不是压根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个人?
傍晚李公公来了。走路比平时慢半拍,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推开林逸屋门之前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确定没人跟着,才把门关上。
“林神医。”声音压得很低,“皇上让咱家给您带句话。”
林逸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公公请说。”
“皇上说——”李公公顿了一下,“这事儿您查到这儿就行了。浴桶会换掉,御膳房那边也会换人。但端王的事,先放着。”
“先放着?”林逸的声音高了半度,“放了三年了,还放?再放下去皇上自己就要被放倒了。”
李公公脸色变了一下。但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这回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林神医,您说的这些,咱家都明白。皇上也明白。但皇上现在不能动端王。没有铁证。您查出来的是浴桶、是香料、是浴药,这些东西都能换人来做,跟端王本人没有直接关系。刘福那边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谁也没指使。内务府那边查来查去,查不到端王头上。”
“那是查得不够深。”
李公公叹了口气。“也许吧。但皇上现在不能动端王,一动就是跟整个端王府撕破脸。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有些大臣是端王的人,有些是摇摆的,有些是看风向的。皇上要是没有铁证就动了端王,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皇上在清除异己,会觉得皇子之间要开战了。”
林逸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今早捣药留下的草渣子,绿莹莹的一小片。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他在这儿替皇帝操心朝局,皇帝连见都不见他。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皇上是不是连我也不信了?”
李公公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逸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低声说:“皇上不是不信您。是信得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他走了以后,林逸一个人坐在屋里,脑子里反复琢磨那句话。他查了这么久,查出来那么多东西,最后的结果是“先放着”。皇帝知道是他干的,但皇帝不会明说,朝野上下能看到的只有“林御医又告了端王的状,皇上没接”。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石阶上。月亮刚升过树梢,光落了一地,惨白惨白的。他蹲在那儿发呆,蹲得腿都麻了也没挪地方。
小灵芝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他一个人蹲着,走过来也在旁边蹲下了。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自己还嘀咕了一句“年纪轻轻怎么跟老太太似的”。
“师父,您今天怎么脸色这么差?饭也没吃。”
“不饿。”
“那我给您煮碗面?”
“不用。”
她没再劝,蹲在那儿剥橘子。橘子皮一片一片剥下来,整整齐齐排在石阶上。她剥橘子的手法很奇怪,非得把每一瓣上的白丝都撕干净了才吃,林逸说过她好几回说那白丝能理气化痰你别撕了,她嘴上答应着,下次还是照撕不误。这会儿她一边撕白丝一边说:“师父,您要是觉得在这儿待着没意思,咱们就回清河县呗。那院子里的芍药该开了。”
林逸愣了一下。“芍药什么时候开?”
“谷雨前后。您说过芍药能入药,活血化瘀。”她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过来,“我觉得您心里也有块淤血。”
林逸接过那半橘子,没吃,握在手心里。橘子是凉的,握了一会儿慢慢焐热了。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瓣橘子,忽然说:“我不能走。”
“为啥?”
“因为还有人等着我治。四皇子的病还没好,太子的腿还得继续养,皇后的调理还没做完,淑贵妃脑子里那个东西还得看着。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小灵芝想了想:“那就留下。但您别老是不高兴。”
林逸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腮帮子鼓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正在嚼。他嘴角动了一下,把那半橘子塞进嘴里。甜的。
“行。听你的。”
小灵芝这才放心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那我去给您煮面。您等着啊,我搁俩鸡蛋。”
她跑进厨房了。林逸还蹲在石阶上,橘子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点甜味儿。他想起御书房门缝里看见的那道掐痕,皇帝指甲掐出来的,那么深,边角都卷了。他看见了的。皇帝不是不记得,是在等。等一个所有人都没法装瞎的时机。
那他就在这儿等着。替皇帝把那个时机保住。
第二天他照常去太医院。该看的病照看,该教的课照教。皇帝那边没召见他,他也不等了。查毒的事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就不是他的事儿了。他把浴桶的检测记录收进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摞旧方子底下,重新抽出一张干净的纸,给四皇子准备下一节药材课的图谱。
窗外的风凉了,吹在脸上像薄刀片刮似的。他系紧领口,低头继续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一笔接一笔。画到一半发现自己的手很稳。手是稳的,那根弦就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