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七十三章 贤妃的“最后挣扎”
贤妃握着象牙梳子的手忽然停了。铜镜里,她看见身后的宫女脸色变了——院外传来的脚步声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步子,是急而重的,像踩在薄冰面上,每一下都带着要破不破的劲儿。
她没回头,手里的梳子慢慢放下来,搁在梳妆台上,翻了一面。这个动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每次心里发慌,她就把梳子翻个面,好像在等什么东西重新开始似的。
内务府的太监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侍卫。领头的太监躬了躬身,语气还算客气:“娘娘,皇上请您去一趟。”
“去一趟?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贤妃没站起来,也没回头。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眼角纹路比去年深了,下颌的线条也有些垮了。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刚入宫那阵子,皇帝第一次翻她牌子,她也是这样坐在镜子前,拢着头发,手心全是汗。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争得到。
“本宫梳完头就去。”
“娘娘,皇上催得急。”
贤妃的手从梳妆台上慢慢滑下来,搁在膝盖上,指尖泛着白。她没有再说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然后她猛地伸手抓向梳妆台旁边的小抽屉。指甲划过桌面发出刺耳的一声,领头太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拉开了抽屉,里面躺着一只青瓷小瓶。她拔开瓶塞就往嘴边送。
说实话我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李公公叫我来说是“见证”,我还在琢磨这词什么意思,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我冲过去的时候她瓶口已经对准了嘴,我抬手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劲儿使大了,我自个儿掌根都震得发麻。瓶子飞出去撞在桌腿上碎了,一股刺鼻的杏仁味漫开,浓得像打翻了一整罐苦杏仁膏,呛得我后脑勺一阵发紧。
那个剂量,喝下去哪怕华佗再世也来不及。
贤妃的手空了。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在椅子上,手还保持着握瓶子的姿势,指节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反反复复的。“你……”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你为什么要拦我?”
“因为您死了,二皇子就真的完了。”我喘着气,手还按在她胳膊上没松开。她的手腕细得很,骨头硌手,像冬天院子里的枯枝,一折就断。我后来想了想,其实这话我说得也不太对,她死了二皇子也未必就完了,但当时脑子里就蹦出这么一句,顺嘴就出来了。
贤妃愣了一瞬。然后像被针扎破了什么似的,她忽然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发出一声压得很低很低、嘶哑得像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哭声。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一下子全涌出来了,挡都挡不住。
“我只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混在哭声里,“我只是想让我儿子当皇帝……我只是想让他比我过得好……我做错了吗……我真的做错了吗……”
她蹲下去捡碎瓷片,一边哭一边捡,指尖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也没停。她捡了一片又一片,像要把那瓶子重新拼回去似的。一个妃子,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头发散着,妆全花了,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了两道沟,远远看着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被雨水冲开了两道印子。贤妃这个人吧,说实话,狠过、毒过、害过人,满宫上下怕她的比敬她的多。但那一刻蹲在那儿哭的,就是一个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的中年女人,跟她斗了大半辈子的那些心眼手段,一样都使不出来了。
二皇子冲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安静了。
他是听到消息赶来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跨进门槛的瞬间目光先落在碎了一地的青瓷片上,然后落在窗边的母亲身上。贤妃靠在椅背上,头发散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二皇子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顿法很怪,像脚底下忽然长了钉子,拔不动。他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贤妃抬起头看见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人往前一扑。二皇子伸手扶住了她,她抓着他的手腕,手指勒得发白:“儿啊……娘没能帮你……娘对不起你……”
二皇子的手颤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或者说,他在努力恢复平静。他整了整衣领,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瞬,才慢慢把那道并不存在的褶皱捋平了。他把贤妃扶回椅子上坐好,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你赢了。”
我没接话。
“我娘雇人杀你,是她不对。但她是被我害的。你要报复,冲我来。”
“殿下,臣没打算报复任何人。臣只是把证据呈上去了。怎么处置,是皇上的事。”这句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听起来多冠冕堂皇,但当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说法了,总不能说“你娘刚才差点死在我跟前”吧。
二皇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目光说不上是恨还是什么,大概是两种掺在一起了,自己也分不清。然后他松开了扶着贤妃的手,后退一步,重新站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挑不出毛病的表情,只有眼角还泛着一圈红。
“林逸,我记住你了。”
“臣知道。”我说。
二皇子没再看贤妃,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平时快,衣摆带起的风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微微卷了一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像在等什么,但什么都没等到——最终还是迈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砰的一声,声音不算大,但落到耳朵里像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闷闷的。
贤妃看着二皇子离开的背影,手慢慢垂下来搁在膝盖上,像两根被风折断的枯藤。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落在地上那堆碎瓷片上。那只青瓷小瓶她藏了多久呢,大概很久了吧,天天摆在抽屉里,梳头的时候看一眼,描眉的时候看一眼,就那么搁着,等着有一天用得上。我忽然想起我奶奶临终前也藏了一瓶安眠药,压在枕头底下藏了三年,谁也不知道。
从长春宫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李公公在门口等我,凑过来小声说:“二皇子回府了。出宫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谁也没理。”
“嗯。”
“贤妃娘娘……内务府那边说先关着,等皇上发落。”
“嗯。”
李公公看了我一眼:“林神医,您今天算是把贤妃娘娘救了。您说您这是图什么呢?她雇人杀您,您还救她。”
我站在长春宫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一会儿。
“她死了,二皇子会恨我一辈子。她活着,二皇子反而不知道该恨谁了。而且——”我顿了一下,“死了一个人,就真的没回头路了。”其实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虚,当时伸手去拍那个瓶子的时候哪想了这么多,纯粹是看见有人要死在自己跟前,手比脑子快。我那会儿应该犹豫一下的,至少该犹豫半秒——她雇了人要我的命,按理说我巴不得她死了干净——但真到了那个节骨眼上,什么都没想,手就出去了。
我有时候挺烦自己这点的。
回宅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推开院门,看见小灵芝蹲在厨房门口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把她鼻尖上那颗小痣照得忽明忽暗。她把火引着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师父,贤妃抓了?”
“抓了。”
“她真的雇人杀您?”
“真的。”
小灵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师父,那她为什么要杀您啊?”
“因为她觉得她儿子当不上太子,是因为我。”
“那她杀您有用吗?”
“没用。但她觉得自己没别的办法了。”
小灵芝想了想,没再问了。她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师父,吃面。我煮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面坨了,黏糊糊的一团,但她往里头卧了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一戳就流黄。我把整碗面一口一口吃完了,空碗放回桌上,呼出一口白气。天是真的冷了,呼出来的气凝成一团白雾,让风一吹就散了。
我坐那儿忽然想起贤妃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样子。她一个贵妃,手指头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也没管,就那么一块一块地捡,捡了又攥不住,从指缝里又掉下去。她那会儿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大概什么都没想吧,人真到了那个份上脑子是空的,手比脑子先动。
长春宫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下院子门口那盏旧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一团虚虚实实的光。那光晃得人眼睛发酸,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起来把碗收了,小灵芝已经困了,趴在灶台边上打盹。我把她叫醒让她进屋睡去,她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面咸不咸?”
“咸。”
“那您还吃完了。”
“你煮的嘛。”
她打了个哈欠进屋了。我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冻得跟碎冰碴子似的。我想了想,明天还得早起去太医院,贤妃这事儿闹这么大,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太平。但今晚至少还能睡个囫囵觉。
风又吹过来,我把衣领拢了拢,推门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