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七十四章 二皇子的“恨意”
贤妃被关进内务府大牢第二天,皇帝下了道旨。不长,就几句话,说二皇子闭门思过。没说思多久,也没说什么日子能出来。旨意一到,二皇子府那扇朱漆大门啪地关上了,门口两个扫地的太监当天就撤走了。
林逸是在太医院听赵恒说的。赵恒那语气跟喝了口凉茶似的,“总算消停了”。林逸正端着杯子喝茶,手在半空悬了一下,然后把茶喝完了。他早猜到二皇子会挨这一下,但没觉得高兴。贤妃的事只是断了他一条胳膊,二皇子那人,表面温吞,骨子里比石头还硬。他这个判断,后来想想,还是轻了。
当天下午他路过东宫附近一条甬道,远远看见个人站在宫墙底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风把他袍子边角吹得翻来翻去,像个没晾好的床单。林逸放慢步子,那人听见动静回头。
二皇子。没穿往常那件月白便袍,换了身深色外袍,头发用根素木簪子随便挽着。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窝陷下去一圈,下巴瘦得能看出骨头形状。他站在墙根阴影里,太阳照到他衣摆那截,上半身全黑着。
"林逸。"二皇子先开口。声音还温着,但那种温,像隔夜茶,不凉但也没热气。
"殿下。"林逸停在几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
二皇子朝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走进光里。阳光照脸上那一瞬,林逸看清他表情——不是怒,不是悲。是那种冷冰冰的专注。像木匠拿起锤子之前,先眯起一只眼对准钉子。
"你那天说,你只把证据递上去,怎么处置是父皇的事。这话你说过吧?"
"臣说过。"
"那你告诉我,"二皇子的声音没抬高,但字咬得紧,"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治我父皇的病,治太子那条腿,治淑贵妃的头疼,治我四弟的心脉。你什么都摸一把。你一个从清河县来的,野路子郎中,凭什么掺和到皇家的事里来?"
林逸没急着回。他看着二皇子那双眼。平常那双眼总带着笑纹,现在像两口井,结了冰。
"殿下,臣没想掺和什么事。"
"那就是说,全是巧合?"二皇子笑了一声,那笑听得人后背发紧,"你正好治好太子,正好查了我娘,正好让父皇越来越信你。件件都正好,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正好?"
"殿下,臣只是看病。您母亲那件事,是她先雇了人要杀臣。"
"那你为什么不把证据压下去?为什么不睁只眼闭只眼?你装不知道不行吗,你非要捅出来。"二皇子的嗓子终于拔高了一点,像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裂了条缝,"你让她死——也比让她活着关进内务府强!"
他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喉结猛地动了一下。林逸注意到了。那不是怒,是另一种东西。像有人硬吞一口烫粥,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风从甬道那头灌进来,地面吹得干干净净。几片干叶子翻了个身滚到墙角根底下。林逸站风里,衣摆贴着小腿,他没退。
"殿下,"他说,"臣就是个大夫。大夫治看得见的病。别的,臣管不了,也不想管。您娘的病在心里头,臣治不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空。但他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
二皇子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里头翻涌的东西一点点沉下去,像池塘被石头砸完,水波慢慢平了。
"林逸。"二皇子的声音恢复成那种温润调子,但每个字都像瓷器磕地上之前那一声脆响,"我会记住你的。"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袍角擦过甬道两旁的矮冬青,沾了好几片枯叶子。他没低头,就那么一路带着走了。走了大概十来步,有片叶子从他衣摆上掉下来,被风卷到半空,又落在青砖缝里。林逸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走了一下神:也不知道扫地的太监撤了之后,这条甬道以后谁来扫。
他看着二皇子拐过宫墙拐角消失,才慢慢出了口气。低头看自己手心,刚才不知什么时候攥了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白印子,印子慢慢泛红。
回到太医院,他在院子里坐了挺久。石凳子凉得透裤腿,他也没起来。小灵芝端了碗热汤放他手边,蹲下来看他脸。
"师父,二皇子找您麻烦了?"
"没。"
"那他跟您说啥了?"
"说他记住我了。"
"记住您?那不是好事嘛,至少他不会把您忘了。"
林逸看了她一眼。想解释"记住"这俩字搁二皇子嘴里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觉得解释起来太费劲。他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萝卜炖的,清甜,滚烫,咽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喝完半碗身上才慢慢回过劲来。
"小灵芝,"他端着碗突然问,"你说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干啥?"
"我娘说,人走投无路了,要么认命,要么拼命。"
林逸没接茬。他把剩的半碗汤喝完,碗放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又灌出去,把地上的碎影子吹散又聚拢。
二皇子今天走了。他说"我会记住你"。这话不光是威胁,更像一张欠条。今天没还,迟早连本带利讨回来。林逸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灶台上那锅粥忘了关火——转念一想,小灵芝应该早关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挤在脑子里,让他暂时没空去想二皇子那双结冰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但转念又觉得,想这个没用。只要他还是个大夫,刀尖上站着就得站稳。
傍晚四皇子来上课。一进门就看了林逸一眼,搁下书册问:"林御医,你今儿脸色不对。不舒服?"
"没,就有点累。"
四皇子没追问。坐下来翻开册子:"那少学点。你把上次讲的血管走向再给我说一遍就行。"
林逸坐下,翻开画了一半的图册。从动脉开始讲,手指顺着图上线条走。四皇子听得认真,笔尖跟着他的话在图册上一条一条画。画完合上本子,犹豫了会儿。
"林御医,"他说,"我听说二哥被禁足了。"
"嗯。"
"你查出来的?"
"是。"
四皇子沉默了一阵。他手指在封皮上摩挲,那本册子边角被他翻得起了毛。
"我二哥那个人吧,"他开口,语气跟平常不大一样,"从小就会装。他笑得越好看,心里算盘打得越响。你今天得罪了他,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四皇子站起来,册子收怀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林御医。哪天你要人帮忙,来找我。我虽然在宫里没什么分量,但至少不会卖你。"
他推门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背影在暮色里窄窄一条。林逸盯着那扇门,门板合上之后木头纹路在灯底下一条条清清楚楚。他没想到四皇子会说这种话。那个总说自己"不成器"的年轻人,其实比宫里头大多数人都看得明白。
二皇子的话让他心头沉了一下,但四皇子那句话又把什么东西托住了。他站起来去关窗,窗外的柿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被风薅没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筷子。他打了个哆嗦,拢了拢衣领。
明天还有一堆病人要看。太医院里案子上积的脉案得誊,四皇子的课得上,库房里那批新进的药材得验——有几味怕潮,今晚不收拾好明天就该霉了。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杂事,反而踏实了些。日子得按着步子走,不能因为有人记仇就停下来。
他坐回桌前,把那本图册拿起来翻了翻。四皇子今天画的那几条血管走向,线条比之前稳多了。至少还有人在跟着学。
窗外风又大了一点,灯芯跳了一下。他伸手拢了拢灯罩,火苗稳住了。暖黄色的光打在窗纸上,不大,但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