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七十五章 后宫“大洗牌”
贤妃被关进内务府大牢之后,后宫像是被人从底下撬了一下。
最先变的是长春宫门口那条路。以前你从那儿过,脚步都不由自主放轻,万一撞见贤妃出来,得赶紧跪下来请安,跪晚了都要被盯一眼。现在呢?我前两天从那儿走了一趟,廊下连个扫地的太监都没有,窗户关着,匾额也换了,叫什么静宜轩。一个老太监蹲在台阶上剥花生,看见我经过,头都没抬一下。我走过去之后才反应过来,以前贤妃宫里的人哪敢这样。
然后就是永宁宫那边动静最大。淑贵妃本来就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贤妃一倒,更没人跟她平起平坐了。赏赐一天比一天多,绸缎珠宝药材,流水一样往她宫里送。我那天去永宁宫给淑贵妃请平安脉,正赶上内务府的人来送东西,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箱子,走得腰都直不起来。淑贵妃坐在榻上喝茶,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说了句搁那儿吧。倒是她那个贴身宫女翠屏,出来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以前在御膳房拿盒点心都要等半天的人,现在走路带风,腰杆挺得笔直。御膳房的管事见了我还叫林太医,见了她叫姐姐,叫得那叫一个亲热,我都替他牙酸。
皇后那边没什么动静。贤妃倒了,她也没说什么,该干嘛干嘛。但我留意到一个事,她去御书房的次数比之前多了,每次去都待一炷香的功夫,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也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倒是皇上主动让人送了几批南边新贡的绸缎到坤宁宫,说是皇后辛苦了。这话听起来客气,但在宫里待久了你懂,皇上主动送东西那就是在抬举。我是太医,这些年看得多了——有时候一件绸缎比一道圣旨还管用。
德妃还是住在她西边那个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四皇子的病一直没起色,她也不拿这个去跟皇上说什么。我偶尔去给四皇子上课会路过她门口,远远看见她坐在廊下缝东西,低着头一针一针地走。院子里的竹子已经枯了大半,她也没让人换,就那么枯着。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她坐在底下也不嫌冷。
那天傍晚,淑贵妃派人来请我,说设了一桌小宴要当面谢谢我。我本来想推掉,但转念一想贤妃刚倒,淑贵妃现在风头正盛,这时候不去等于当面给人难堪。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了。
永宁宫今晚比平时亮堂得多,廊下多挂了四盏灯笼,黄澄澄的光铺了一地。饭桌摆在内厅,不大,八道菜,有荤有素,中间一壶黄酒温着。淑贵妃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宫装,戴了整套头面,气色确实比之前好太多,下巴都圆润了。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迎了一步,林御医来了快坐。
我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确实精致,每一道都摆得整整齐齐的。我座位前面那副碗筷是白瓷的,擦得锃亮,干净得有点过分。
娘娘您太客气了,我说,这么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回去给你那个小徒弟尝尝。她坐下来亲自给我倒了杯酒,林御医,本宫今天请你来一是谢谢你,二也是想跟你说说话。香粉那件事,还有贤妃那件事,本宫都记在心里。
娘娘言重了,香粉的事是我分内的事,贤妃的事也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你不贪功,这很好。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但本宫想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王太医吧?以前在太医院待过的那个。
我点点头。王太医我知道,前两年被打发出宫了,说是开错方子,但我听说是跟当时的端妃走得太近,端妃失势之后他跟着被牵连,发配到通州去了。
王太医那个人啊,淑贵妃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医术不错,就是太着急了。宫里这地方,站队站得太早的人通常都站不稳。她看着我,眼神还是笑着的,但话里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林御医最近去坤宁宫倒是挺勤快的。
我端酒杯的手顿了顿。娘娘消息灵通。
她摆摆手,本宫就是随口一说。这宫里来来往往的,谁往哪儿走了几步,本宫心里大概有个数。你又没做错什么,皇后娘娘身体不适请你过去把脉,这是你的本分。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话锋一转,只是贤妃倒了之后,有人好过就有人不好过,你明白这个道理就行。
我明白。
你是聪明人,本宫就不多说了。她把一块鱼肉夹到我碗里,吃菜,这鱼今天早上从南边运来的,新鲜得很。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鱼肉,白白嫩嫩冒着热气。我没有马上吃,端详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双筷子。
她愣了一下,你这是……
娘娘,我出门自带餐具,习惯了。我把那双竹筷展开,我肠胃不太好,用生人的筷子容易拉肚子。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太信。但我也没别的更好的说法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挺有意思,像是意外,又像是觉得好笑。你放心,本宫不会在菜里下毒的。
我知道,我就是习惯。
她没再追问,摇了摇头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我用自己的筷子夹起那块鱼肉吃了,味道确实不错,入口即化。又尝了两道菜,每道只夹一筷子,不多吃,但每一口都用的自己的筷子。她后头也没再跟我多说什么,就是偶尔问一句菜合不合胃口,我点头说挺好的。气氛谈不上尴尬,但也不算热络,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把一顿饭吃完了。
散了之后我走出永宁宫,夜风一吹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那身官袍其实不算薄,但不知道是风太冷了还是怎么着,总觉得里头那层中衣贴在了背上。我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回走。
小灵芝在太医院门口等我,缩成一团蹲在石阶上,看见我回来了凑过来闻了闻,师父您喝酒了?
喝了一小杯。
谁请的?
淑贵妃。
她眼睛亮了一下,有没有给您塞银票什么的?
没有,就吃了顿饭。
那她是不是想拉拢您?
我看了她一眼,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词?
李公公说的啊,她跟在我后面往院子里走,他说现在后宫局势变了,淑贵妃最得宠,您要是不小心站错了队以后日子不好过。
那你觉得我该站哪边?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开始剥,我觉得您哪边都别站。站哪边都得帮人打架,不站队就只看病。
我从她手里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得眯了一下眼睛。你比你师父聪明。
那当然。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铺了一层浅浅的白光。风里混着冬天那种干冷的气味,我缩着脖子把衣领拉高了一点,呼出来的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白雾。我蹲在石阶上把剩下的橘子瓣一个一个地放进嘴里,甜意顺着嗓子滑下去,整个人暖和了不少。
小灵芝蹲在对面也剥了一瓣放进嘴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院子里分着吃了一个橘子。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淑贵妃那句话,有人好过就有人不好过。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堆橘子皮,黄澄澄的被我捏得皱皱巴巴。我又想起王太医,他当年恐怕也是吃着谁的饭,收了谁的东西,一步一步踩进去的。
橘子甜不甜得剥开了才知道。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小灵芝仰头看我,师父你怎么了?
没事,走了,明天还得早起。
我把橘子皮留在石桌上,回屋去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橘子皮,它们散在月光底下,黄一块白一块的。寒风吹过来,橘子皮的清香被卷起来飘了一下就散了,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