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七十六章 小灵芝的身世
后宫的牌桌翻了又翻,大半个月里林逸就窝在太医院那一亩三分地上,硬是哪儿也没去。外头那些风声雨声传到院墙根底下就散了,反倒显得这方寸地界清净得有点不真实。皇帝不召,他上赶着凑什么热闹?二皇子禁足,端王也闷声不响,后宫闹腾了一阵子慢慢又平了下去。连淑贵妃那边送东西的,也从一天三趟减成了一天一趟——你琢磨,赏赐这东西也跟潮水似的,涨得快退得也快。
那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喝萝卜汤,小灵芝蹲在旁边拿手指头在自己胳膊上戳来戳去。我教她认曲池和手三里,讲了半天她按的位置还是不对,手指头戳在手肘内侧那块软肉上。
“师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吃错了药似的,“这俩穴位挨这么近,让人怎么分得清嘛!”
“一个在胳膊肘横纹外侧,下头两横指才是。”我把她手拽过来重新摆,“你得先摸着骨头再找穴位,光瞎戳能戳对什么?”
“我摸着骨头了啊。”
“那是你自己的手肘尖,不是穴位。”
小灵芝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胳膊肘,嘴抿着不吭声了。我把她食指和中指并拢,卡在她手臂上:“这儿。记住这个感觉,按下去酸胀就对了。”
她使劲一按,倒吸一口凉气,整条胳膊跟过了电似的抖了一下,赶紧缩回去甩了两下:“哎哟,酸得我牙都倒了。”
“酸就对了,说明位置没跑偏。”
小灵芝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手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师父,您说人要是打小不知道自个儿打哪儿来的,是不是一辈子心里头都缺一块?”
我正打算往嘴里送最后一口汤,勺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她说着还是盯着手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爹不是我亲爹。我是他捡回来的。”
院子里忽然就静了。风从墙头上翻过来,把桌上那张画着穴位的纸角吹得卷了起来,我伸手去按住,指尖碰到纸面凉丝丝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小就知道。我爹没瞒过我。”她说话的调门跟平时差不多,但我听得出来,里头那根弦绷着呢。她顿了一下,“他说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城门口的积雪能有膝盖那么深。他路过的时候听见动静,走过去一瞧,一个棉袄包搁在石墩子上,袄面上头落了薄薄一层霜花。那棉袄洗得发白,但针脚细密,里头塞了张纸条,写着腊月初八——大概是我生辰吧。”
她说到这儿,吸了吸鼻子。
“我爹说他站在那儿等了三天,城门开了关关了开,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愣是没有一个往那石墩子上多看一眼。第三天傍晚他把我揣进怀里,说走吧咱爷俩回家。就这么带我回去了。”她笑了笑,嘴角咧得跟平时一样,但我看见她眼底下那层东西了,跟水面结了薄冰似的,看着透亮其实一碰就碎。
“那你亲生爹娘……”我这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不知道。可能是养不活,可能是不想要。谁晓得呢。”她摆摆手,“反正我爹对我挺好的,家里穷归穷,没让我饿过肚子。我娘也待我亲,有啥好吃的先紧着我。我觉得我过得比好多人强多了。”
她说得跟念流水账似的,轻飘飘的,可我知道这姑娘什么性子——越是重的东西她越不爱搁在嘴边嚼。你看,小灵芝这个人吧,平时嘴碎得跟打翻了豆子似的,可真到了要紧处,她反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嘴里含着糖不舍得咽似的。
我放下勺子,想了想说:“家是什么,不是看从哪儿来的,是看往哪儿去的。你爹捡了你养了你,那就是你的家。你刚才问我缺不缺东西,不缺。什么都不缺。”
小灵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过了半天她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又变回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声气:“说得对。反正我也没丢过人,倒是白捡了个师父,比拾着金子还划算呢。”
我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是我在这宫里捡着的最活泛的一株灵芝。别的东西再金贵,搁久了也就蔫了,你可不一样。”
她“嗯”了一声,闷闷的。蹲下去假装去压平那张被风吹卷的穴位图,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哆嗦。黄昏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把她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跟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楚谁是谁。那石阶上的青砖被晚风吹得干干净净,她就蹲在那儿,像一棵刚冒头的小苗挨着一棵老树。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拍拍手上的灰:“师父,今儿的穴位先学到这儿成不成?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行。明天我考你。”
“考就考,谁怕谁。”她转身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刹住脚,没回头。“师父——刚才您说的那句话,说我是什么最活泛的灵芝,是真的不?”
“真的。”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钻进厨房了。灶膛里的火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忽明忽暗的,像在喘气。
我坐在院子里把那碗凉透的萝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萝卜那股甜味还在。我想起她刚才说的——他爹在城门口站了三天。三天哪。寒冬腊月里一个药童站在那石墩子旁边,看城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人来人往没一个停脚。第三天傍晚他把那襁褓揣进怀里,就这么带回家了。
我端着空碗坐了好一会儿,碗底的凉气慢慢渗进手心。站起来回屋的时候带上门,窗外那点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掏出手机给神农发了条消息:小灵芝跟我说了她的身世。她是被收养的。
神农回得挺快:她愿意主动告诉你,说明信你。对师徒关系来说是好事。
我知道。可她心里那道印子不是我说两句漂亮话就能熨平的。
有些印子不用急着填。你让她知道你在那儿就行。
嗯。
我把手机收起来,桌上的书归拢整齐。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自己灭了,我就在黑暗里坐着。小灵芝的声音还在耳朵边转——“第三天傍晚他把我揣进怀里”——那个襁褓上落了霜花,她爹等了三天没等到人来,自己成了她爹。
我想起她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底下原来一直揣着这桩事呢。
第二天清早我推门出来,石桌上搁了碗热粥,旁边一碟咸菜码得整整齐齐,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拿起来一看是小灵芝的字,歪歪扭扭跟虫子爬似的:“师父,粥趁热喝。我去太医院练缝合了,碗中午回来收。你的宝贝徒弟,小灵芝。”
我盯着“宝贝徒弟”四个字看了半天,她那笔划挤在一块儿,“贝”字底下两撇跟要打架似的。
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坐下来喝粥。温度正好,不烫嘴也不凉。喝着喝着我自己也没留意,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关好院门去太医院。路过她屋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想敲门又没敲。算了,让她练吧。
后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就知道好多年前腊月初八的傍晚,有个路过的药童在城门口把一株快冻僵了的小苗揣进怀里带回了家。如今那株小苗会握针了,会认穴位了,还会大清早爬起来给人留一碗温度掐得刚刚好的粥。
人这辈子无非两件事: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的。来处既然像霜花一样化了就化了,那去处就更得走扎实了。
林逸把那碗粥喝完,把字条揣好,推开院门。门外头的晨光照在那只洗净的空碗上,碗底有一圈细细的水痕,慢慢晾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