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七十七章 皇帝的“身体危机”
林逸发现皇帝不对劲，是从一碗小米粥开始的。那粥熬得不错，米油都翻上来了，他闻着都觉得香。皇帝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先是一拧，腮帮子动了动，像是嘴里的东西咽不下去。然后他把碗搁下了，搁的时候右手往右肋下面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林逸注意到了，因为那个位置不对，不是胃，不是心口。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复诊结束的时候他多留了一会儿，问了句："皇上，您最近吃完油水大的东西，右边这个地方会不会隐隐发胀？"他比了一下自己右肋的位置。
皇帝的手又从桌上挪下来，像是下意识想去按那个地方又忍住了。"有点。朕以为是吃撑了。"
"疼的时候后背有没有跟着发酸？后背心那一块。"
皇帝想了想，说："有。有时候右肩也觉得沉。朕还以为是睡姿不对。"
林逸没再往下问。他让皇帝伸出手来把了脉，脉象沉下去又涩又滑，像河底有块石头被水冲着走。他又掏出听诊器听了腹部，肠子咕噜噜在动，声音倒是正常，但右上腹那块叩上去的回声发闷，闷得不对劲。他伸手摸了摸，皇帝微微缩了一下，没喊疼，但那一缩已经说明问题了。
他抽了皇帝一管血带回太医院。便携检测仪亮起来的时候他靠在桌边等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桌沿。结果弹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愣了大概五秒钟。谷丙转氨酶高出一大截，总胆红素也超了。他关了机器，把抽屉拉开翻出皇帝过去几个月的脉案记录。之前看这些只觉得零零碎碎——右肋隐痛记了三次，饭后腹胀记了五次，半夜低烧记了两次。当时各记各的谁也不挨着谁。现在这些碎片啪地一声全对上了。胆囊在反复发炎。拖成这样，里头估计已经结了石子。
他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下眉。
当天下午回去复诊他没绕圈子。他把纸铺开画了个简图，指给皇帝看："皇上，您这里头长了东西，堵住了。需要开一刀把它摘掉。"
皇帝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纸上，又从纸上移回他脸上。"开腹？"
"切口不大，大概这么长。"林逸用手指比了个长度，"位置在右上腹，比上次太子那个手术小多了。恢复也快。"
皇帝没立刻接话。他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敲了大概七八下，睁开眼问："不做呢？"
"不做的话，以后还会疼。越来越疼，越来越密。到时候万一穿孔了，那就不是小手术了。"
"做了包好？"
"不包。"林逸说，"但臣做过。成功率有八成。"
"八成。那两成呢？"
"那两成会死。"
这三个字说出来之后屋里安静了大概十几息。李公公站在门口那把拂尘攥得指节发白。皇帝盯着林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你胆子不小，敢当着朕的面说会死。"
"您问臣，臣就说。那两成风险臣没法替您抹掉。"
皇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林逸跪安出来，跨出御书房门槛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压得低，灰蒙蒙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往回走的路上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几组数字，胆红素那个值太高了，说明炎症还在烧。他手里没有B超机，全靠叩诊和血检，放到他来的那个地方这种术前评估根本不够格，但在这儿这已经是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他边走边踢了一脚路面上冻硬了的土疙瘩，那玩意儿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消息走漏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二天早朝端王就站出来了。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飘进大殿里每个人的耳朵："皇兄龙体系天下安危，岂可轻付一刀？臣弟并非质疑林御医的医术，只是开膛剖腹之事古来罕见。术中若稍有差池，纵有十个林逸，又怎担得起这天下苍生之重？"
太子没等别人接话就站起来了。他腿上的伤刚好利索没几个月，站起来的时候还下意识扶了一下桌案，但声音很冲："端王叔这话儿臣听不懂。儿臣这条腿当初要不是林御医那一刀，现在早就废了。治腿是刀治腹也是刀，刀在谁手里比刀落在哪更要紧。"
端王笑了一下，没接太子的话，转头望向上座的皇帝拱了拱手："臣弟只是为皇兄的安危着想。此事体大，还望皇兄三思。"
皇帝坐在上面一直没开腔。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消息传回太医院的时候林逸正在院子里翻药材。前两天下过一场薄霜，有几味药受了潮得赶紧晾。小顺子跑进来说端王在朝堂上闹起来了，林逸手没停，把一把陈皮摊匀了才说了句："他要不闹才稀奇。"
"那您打算怎么办？"
"等着。"他把最后几片陈皮也铺开了，"皇上还没定。"
接下来两天风向越来越不对。端王那边的人到处散话，说什么"林御医要给万岁开膛破肚"，添油加醋说"肚子划开万一合不上怎么办""万一伤着别的地方呢"。连御膳房切菜的小太监都在灶台边悄声嘀咕，说那位林御医胆子也太大了，万岁的肚子是能随便划的吗。赵太医专门跑来找林逸，坐那儿搓了半天手，问有没有别的法子。林逸说没有。赵太医脸色一下就灰了，坐那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第三天黄昏皇帝召他进寝宫。林逸进去的时候屋里就皇帝一个人，李公公守在门外连宫女都没留。皇帝靠在软塌上，面前摊了本奏折但根本没在看，眼睛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出神。林逸跪下去叫了声皇上，皇帝转过头来，看了他几秒钟，忽然问了一句："林逸，你老实跟朕说，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八成。"
"八成。"皇帝咂摸了一下这个数字，手指在案几边缘慢慢划过去。林逸注意到他划得很慢，像是在量什么东西。皇帝忽然又说："三年前陈院判给朕治脾胃虚寒，治了三个月越治越疼。换了三个人谁也没摸着右肋底下那块地方。"他又顿了一下，"你是头一个。"
林逸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
"端王今天又递了折子上来。"皇帝把那本奏折往他这边推了推，"说找了个南方来的高人，会气功，能把石子化掉，不用开刀。你看看吧。"
林逸翻开扫了两眼。字写得工工整整言辞恳切，什么"望皇兄保重圣体""臣弟夜不能寐"之类的。他把折子合上放回桌边："您信吗？"
皇帝笑了一声，那个笑里没什么温度。"朕信不过他。朕也信不过那个什么高人。"他收了笑，"朕信你。你做的每一件事朕都看见了。太子的腿，朕被人下毒，哪一件你都没瞒过朕。"
林逸低头看着自己膝前的地砖缝，缝里嵌着一点灰。他说："那臣去准备了。"
"慢着。"皇帝叫住他，声音沉下来，"林逸，朕要是真死在你刀下了，你怎么办？"
林逸愣了一瞬。他想了想，说："那臣就陪您一起死。"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愣。平时他不会这么说的，大概是被皇帝那眼神逼的。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半天，那目光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然后他挥了下手："去吧。"
林逸退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走出乾清门冷风灌了他一脖子，他缩了缩肩膀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加快步子往太医院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切口设计、器械清单、术中出血怎么控制、麻醉用什么剂量。他推开太医院的门赵恒正趴在桌上打盹，他拍了拍桌角把人叫醒："去方舱把手术器械清单拿来，所有的。"
赵恒揉着眼睛跑出去了。林逸坐到桌前铺开纸蘸了墨开始画切口位置。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响，像秋天的槐树叶子被风推着走。右上腹、肋弓下缘、皮纹方向、肌肉分层，他画一笔停一下脑子里过一遍解剖，画歪了擦掉重新来。纸面上擦出一层淡淡的铅笔印子，像一张被人反复叠过又展开的地图。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掀了一下纸角。他没去按，由着它翻了一下又落回去，继续往下写。
墨还没干透。窗外的雪终于开始落了。很小，稀稀拉拉的，落在院子里那些光秃秃的药架子上，一沾就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