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咎闭门谢客,到今天是第三日。
府门外那条街上,往日车马不绝,如今空空荡荡。侍从们不敢去书房,只有刘文若每日按时将各路消息誊写在素纸上,从门缝下塞进去。那些素纸往往过好几个时辰才会被捡起来,有时候厉无咎看了,有时候不看。
他不是没经历过困局。当年在朝堂上和高致远斗法,高致远连上三道奏折请废枢密院,他一声不吭,等对方底牌全亮出来,才在太后面前递上一份高致远旧年与无回崖逆党往来的密函抄本。高家满门抄斩那天,他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但那时他是在等行刑的钟声,钟响三声,他站起来,推开门,对门外等候的幕僚说的第一句话是:“高致远死了,下一个是谁?”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没有人替他背锅。厉天阳的遗折公开之后,御史台内部自发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清洗,那些收过他贿赂的、替他压过弹章的人一夜之间被同僚疏远。六部里的堂官们也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太后的态度,等朝堂的风向彻底明朗。
刘文若就是在这个时候敲响了书房的门。
“柱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北凉已失,娄雨投降,苏天禄下落不明。”
厉无咎没有应声。刘文若等了片刻,又说了一件更棘手的事:“萧家老宅前夜被一场大火烧了。萧家旁系十余人葬身火海。有一个下人活着逃出来,说他看到一个女人站在火光里,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柳如烟?”厉无咎皱起眉头。他几乎忘了这个人——萧辰的妻子,青云宗当年那个在剑魂谷用刀架过萧辰脖子的女弟子。萧镇岳倒台后她居然没死,不仅没死,还放了一把火。
“跟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身手不像普通护院,下手极利落。有人认出他是萧镇岳以前的贴身随从,叫历阳。”
厉无咎沉默了片刻。“萧镇岳养的人,倒是一条一条都跑了。”
“萧镇岳在狱中听到这个消息后,上吊了。留了一封遗书——‘厉柱国若不救,萧某唯有以死明志’。他请求柱国念及多年犬马之劳,善待萧家余部。”
厉无咎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他倒是死得干净。萧家的旧部,还能用吗?”
“萧镇岳一死,树倒猢狲散。娄雨已降,苏天禄往北逃了。至于柳如烟和历阳,他们没有投靠任何人,去向不明。”
厉无咎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换岗侍卫的口令声,那是他从荡魔司调来的亲卫,守了他很多年。但这些人只忠于他手里的权柄,就像高克非只忠于自己心里的账本。如今高克非已经走了,连那张跟了他十五年的弓都送了人。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替我拟一道奏折。我要请太后签发勤王令,调集河洛三州兵马,围剿守心之约。”
“柱国,”刘文若迟疑道,“三州兵马虽多,但北境军主力已落入李慕白之手。怀远失守之后,河洛粮仓的存粮只够支撑一月。若要亲征——”
“我知道。”厉无咎打断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自己写了。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像是要把墨刻进纸里。奏折末尾,他加上了一行字迹更深更重的承诺:臣请以厉氏满门性命为质,誓与北境共存亡。
写完这行字,他将笔掷入笔洗。墨在水中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明日一早,我要进勤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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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无咎踏进勤政殿时,早朝已过半。殿外廊下的官员们看见他,不约而同地收了声。他径直穿过人群,在帘前三丈处撩袍跪下。
太后坐在珠帘后面,只透出一个模糊的侧影。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漏的水滴声。
“臣厉无咎,叩见太后。北境叛乱,危及社稷。李慕白率守心之约余党,侵占北凉,断我粮道。臣请太后签发勤王令,调集河洛三州兵马,由臣亲率,限期踏平北凉。”
太后将奏折放在案上,没有立刻回应。“厉柱国,你可知三州兵马调动一次,要耗费多少军饷?”
“臣已核算过。若能在十日内攻克北凉,军饷不会超出预算。”
“十日?”帘后的声音多了一丝玩味,“你前次说十日,结果怀远丢了。这次又说十日——哀家还能信你吗?”
殿内的空气骤然收紧。这句话不是质问,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敲打。
厉无咎再次跪下。“臣愿以厉氏满门性命为质。若十日之内攻不下北凉,臣自缚于神武门前,听凭太后处置。”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以满门性命为质,这不是奏折上的套话,是当着满朝文武立的军令状。
帘后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太后在称量某个看不见的砝码。
“药王谷的事,是你下的令吗?”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满殿文武的头顶。厉天阳遗折中指控的第一条,也是最重的一条。三百余口,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遗折公开后朝堂上一直在暗中议论,但谁也不敢当众提。现在太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问了出来。
厉无咎叩首。“臣从未下过此令。是萧镇岳擅自行事,臣失察。”
“失察。”太后重复了这两个字,“三百余口的血案,你用‘失察’两个字就带过了?”
“臣知罪。臣用人不察,致使萧镇岳借臣之名行此恶事,臣愿承担失察之责。”
帘后的叩击声停了。太后知道他不是在辩解,是在向她传递一个信号——他还能扛得住压力,至少他还没有在重压之下崩溃。而一个还能扛得住压力的厉无咎,对她还有用。
“拟旨。”太后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调集河洛三州兵马,由厉无咎节制,限期十日,克复北凉。另——调礼部侍郎张俭为监军。”
张俭是太后一手提拔的人,性情耿介,从不参与任何党争。派他当监军,用意不言自明——她需要一双不属于任何派系的眼睛替她盯着这场仗。
厉无咎叩首。“臣,领旨。”
他从金砖上直起身时,后背的衣袍已被冷汗浸透,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退出勤政殿时,他穿过那些等候在殿外的官员,没有人敢与他对视,也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回到府中,厉无咎屏退左右,独自进了书房。他在那张紫檀木大椅上坐下,将方才殿上的每一个细节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太后的敲打,张俭的任命,那些御史看向他时眼底按捺不住的期待——他们都在等他摔下去。
但他不会摔给他们看。
他提起笔,在案上摊开的那封军令末尾又加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要用力,墨迹穿透纸背,染在案面上,像一道干涸的血痕:怀远必克。北凉必下。若有退者,以此令为斩。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厉无咎端起案上的冷茶,一口灌下去。茶水苦涩,入喉如刀。他想起很多年前厉天阳在勤政殿外拦住他,说:“刀不能选主人,但刀可以选怎么断。你是断在战场上,还是断在主人的手腕上——得想清楚。”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如今厉天阳已经断了,断在战场上,断得干干净净。而他还在磨手里最后一柄钝刀,打算用满门性命做赌注,再赌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