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签字画押
皇帝说要考虑，结果考虑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林逸哪儿都没去。太医院那间屋子他待得都快长毛了，桌子上的手术器械摆出来又收回去，收了又摆出来，切口位置他用手指在皇帝那个模型上比划了不下二十遍，后来赵恒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了，那意思大概是"你手指头不酸吗"。
酸，当然酸。但他停不下来。
药品从方舱搬过来那天，小灵芝蹲在箱子旁边挨个儿对名字，念一个打一个勾，那认真劲儿跟抄经似的。林逸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一个学现代医学的，搁这儿搞封建社会第一台胆囊切除术，工具全是自己从未来带过来的，药也是，连手术台都是自己画的图纸让木匠现打的。这都什么事儿。
但想归想，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赵恒负责每天检查一遍器械消毒，小灵芝负责熬术前汤药，三个人分工倒是挺清楚。唯一的问题是赵恒检查完了总要多看两眼那把小弯钳，表情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林逸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问他看什么，赵恒说："这钳子……怎么是弯的？"林逸说用着顺手。赵恒"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每次检查完都要多看那两眼。
第四天早上，李公公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林逸正蹲在地上整理木箱子里的纱布，一抬头看见李公公那身新袍子，愣了一下。说实话那袍子颜色挺沉，暗褐色的，但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褶子压得笔直，是新上身的。而且他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太多了，平时那几绺不听话的碎发这次全服帖地贴着头皮，估计拿水抿过。
"林神医，皇上请您去一趟。带上您那些东西。"
林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决定了？"
"决定了。您去了就知道了。"
他提上木箱子跟着李公公走。从太医院到宫里这段路他这阵子走了好多回了，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觉得脚底下有点发飘，踩下去不太实在。李公公走在前头，步子还是那个步子，不紧不慢的，可林逸注意到他握着拂尘的那只手——指头掐在柄上，掐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皇帝不在御书房，也不在寝宫，在一间偏殿里。这屋子林逸从来没进来过，四壁空得厉害，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了一盏灯一支笔，连杯茶都没有，看着不像个议事的地方，倒像个等人来签字画押的场子。
皇帝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
他穿了一件深色便袍，头上没戴冠，头发披散着，跟平时上朝那副样子判若两人。说实话林逸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那个坐椅子上的人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眼窝有点陷，下巴上冒了些青茬，估计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
他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墨迹早就干了。
林逸走进去的时候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挺长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想别的什么事。然后皇帝低下头，又去看那张纸，手指在纸边上摩挲了两下。
"林逸，过来。"
林逸走过去，站在桌边。
"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七十八章 签字画押
朕想了一夜。"皇帝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但好在不哑，只是慢。"朕不想死。但朕更不想活着的时候被人一点点毒死。"
他顿了顿，手指还在那张纸边上蹭着。
"你给朕查了几次毒，又做了几次检查。每次你都对。所以这一次，朕也信你。"
林逸听着，没接话。这种时候接什么都是多余的，他等着。
皇帝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林逸看见他手腕上有一块很小的老年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然后皇帝落了笔，三个字，一笔一划，笔迹有点抖，但每一笔都扎进纸里去了。
他签完把笔搁下，抬头看着林逸。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朕登基以来批过的折子不下万份，就这一份签得手抖。"
林逸低头看那张纸。白纸黑字写了授权手术的旨意，末了那个御笔签名力透纸背，墨渍在最后一划的末尾洇开了一小点。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贴胸口放着。
"臣明白。"
"还有什么需要朕做的？"
"有。明天手术之前，皇上您不能再吃任何东西，水也不能喝。"
皇帝皱了皱眉："不喝水？"
"喝了水麻醉的时候容易呛。您忍一忍，手术完了就能喝了。"
他沉默了一下。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林逸能听见外面的鸟叫，隔着一道墙传进来，细声细气的。然后皇帝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终于把最后一点犹豫卸下来了："行。你出去吧。明天一早来。"
林逸跪安退出偏殿。
走出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湿了一层。五月底的天儿其实不算热，但那件袍子贴着脊梁骨那块儿凉飕飕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草叶子味儿，大概是哪个偏院在锄草。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其实前一晚也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地琢磨切口位置、血管走向、万一出血了怎么办，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过了一遍又一遍。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干脆不躺了，起来收拾东西，把那箱子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提上往宫里走。
偏殿已经收拾好了。窗户开了半扇——他特意叮嘱过的，通风好一些，虽然这年头也没法做到无菌环境，但能多一分是一分。李公公站在门口，还是昨天那身新袍子，站得笔直，但今天手里那拂尘不晃了，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就眼珠子还活着，看见林逸来了转了一下。
走廊另一头站着太子。
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没进殿，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这边。林逸朝他点了下头，太子也点了下头，幅度很小，跟没动似的，但那个意思到了。
皇帝换了件宽松的袍子坐在床上。脸色还行，比昨天看着精神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终于不用再想了、事情定了反而松快了。
"开始吧。"
林逸让皇帝躺下来，给他用了麻药。药效来得不慢，皇帝的眼皮慢慢往下耷拉，呼吸从平稳变得更深更慢，最后彻底合上了。林逸看了一眼旁边那张手术台——就是被端王在朝堂上大做文章说"大不敬""以天子试刀"的那张台子——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术刀。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嗤"，像裁厚绸缎。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楚，林逸耳朵里嗡嗡的，但手上没停。
说实话，这活儿搁现代也就是个常规手术，搁这儿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没有无影灯，没有心电监护，没有吸引器，所有东西都得靠他自己。胆囊露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那些结石，比术前检查预估的密集，好在位置清楚，血管都处理干净了。他一点一点来，每动一下都在心里过一遍下一步。
手术做到一半，外面忽然吵起来了。
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走廊里争执，夹杂着甲片碰撞的声响。林逸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谁在外面？"
赵恒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林御医，是端王殿下。他带着人来了，说要阻止您，说您要谋害皇上。"
林逸手里的器械停都没停："赵恒，你去门口告诉他。圣旨在这里。他要是想抗旨，尽管进来。"
赵恒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端王来的时候那副架势确实不小。他大概打定了主意要在最后一刻"勤王护驾"，身后跟了好几个侍卫，步子踩得走廊上的砖都响。但赵恒举着那张加盖了御玺的旨意往他面前一杵的时候，端王的表情——说实话，你要让林逸描述，他后来回忆起来说那就是"一口咬下去发现是石头"的表情。
赵恒把圣旨高高举起来，朗声念了一句："圣谕在此——'凡阻挠手术者，以抗旨论处'！"
他没念"格杀勿论"四个字，但那个意思到了。
端王伸手想拿那张纸，指尖快要碰到朱红御玺的时候，门口侍卫的刀柄"咔"一声横过来挡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头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攥成了拳。
他站在原地，就那么站着。半晌没动，脸上的血色退下去又涌上来，涌上来又退下去，最后变成一种铁青色。他没再看赵恒，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嘴唇抿得发白。
林逸在屋里继续做手术。
他能听见外面的动静慢慢小了，争执声没了，脚步声也渐渐远了。但他的手一直没停。电刀止血的时候有一股皮肉烧灼的焦糊味在空气里散开，跟殿里原本残存的那点龙涎香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反正不太好闻。李公公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但呼吸声粗得很，林逸能听见他每隔一会儿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过半天才慢慢吐出来。
胆囊剥离完了。结石取干净了。他缝合了最后一针，用消毒纱布盖上切口，把器械放下。
"好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有点哑。李公公站在旁边一直绷着，听到这话整个人往墙上一靠，发出"咚"一声轻响，像是突然被抽了骨头。
"皇上……没事了？"
"手术很顺利。等他醒过来就行。"
林逸摘下手套，揉了揉手腕。刚才一直端着姿势没觉得，这会儿松下来才发现右手腕有点酸，小指头还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看，握了握拳，抖慢慢止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张签了字的旨意又看了一眼。纸被他胸口的体温焐得有点热，折痕处起了毛边。皇帝的三个字还是那三个字，力透纸背，最后一划洇开的小点还在那儿。
太子还在走廊那头站着。
听到门响他往前迈了一步，步子不大，但那个动作带着点急。"好了？"
"好了。等麻醉退了就会醒。这几天不能吃东西，只能喝点水。"
太子点了点头。他没追问更多，也没说要进去看，就站在那儿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林逸，你做得对。"
林逸没接话。
他把手里那张旨意叠好重新收回怀里，拍了拍，然后迈步往回走。走得不快，但一步比一步踩得实。
太医院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冒了新叶子，风吹过去哗啦哗啦响。小灵芝蹲在门口择菜——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菜——看见林逸回来了"噌"一下站起来："林御医！"
"没事了。"他说。
小灵芝原地蹦了一下，手里那把菜差点甩出去。赵恒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林逸的表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缩回去接着摆弄他那堆器械了。
林逸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远处御花园那边传来几声鸟叫，檐角的铜铃让风吹得当当响。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胸口那张纸硌着，提醒他刚才那一个多时辰里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不抖了，但虎口那块儿留了一道红印子，大概是握器械握得太紧硌出来的。明天大概会变成一块淤青。
他进屋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灌下去，然后坐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想起端王最后那个眼神。
"……算了。"他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把空杯子搁桌上，开始写术后观察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