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屋子里比外面暗得多,阳光只从窗纸破了个角的地方挤进来一道斜光,照在墙角那堆没晒干的草药上。我靠着门站了会儿,腿有点抖,不是怕,是累得快散架了。肩头布条渗血,右腕骨折的地方像被铁丝绞着,一动就抽筋似的疼。但我没瘫下去,也没喊人。
这地方本来就不该有谁来。
我走到床边,把外袍脱了扔地上,撕开左肩的布条。血已经凝了半边,皮肉翻着口子,不算深,可沾了泥和汗,得清理。水盆里还有半盆昨夜剩下的凉水,我蘸湿布巾,一点一点擦。疼就咬牙,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铜铃挂在腰带上晃,红绳蹭着手肘,痒得厉害,我没去抓,怕手脏。
擦完伤口,我把凝元养神丹剩下那点粉末倒进掌心,混着唾沫抹在断腕上。药气一钻进骨头,整条胳膊都麻了。我盘膝坐下,闭眼调息。七步引气法走了一遍,灵力卡在命门那儿,跟以前一样不听话。但我不急,长老说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资质平庸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见路。”
我睁开眼,盯着墙上那块发黑的砖缝。
我不是看不见路,我是以前不敢走。
小时候在王家扫院子,主母说我娘是贱婢,死了活该。我跪着听,一声没吭。十岁那年她把我娘逼到井边,我躲在柴房后面,手抠着门槛,指甲翻了都没敢出声。后来当杂役,在藏书阁偷看功法被罚,跪在雪地里抄书,抄错一个字就挨一鞭子。我抄完了,还把错字圈出来重抄一遍。
那时候我就知道,怂一点,能活得久一点。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瓦片。蹲下身,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开始刻字。一下,两下,瓦片崩了口,手指也被划破,血顺着指尖滴在砖面上。我不停,继续刻。
“此身虽微,志在九霄;若天阻我,便破天而行。”
八个字,歪歪扭扭,像狗爬。可每一个我都用力凿进了砖缝里。刻完最后一个字,我退后半步看了看,没觉得豪气冲天,也没想哭。就是心里踏实了点,像是终于把压了十几年的话,亲手钉在了这世上。
我坐回蒲团,重新闭眼。
呼吸慢慢沉下来,脑子里却乱得很。母亲临死前的眼神,扫雪时脚底打滑摔进沟里的狼狈,南谷岩缝里铁刃落下那一瞬的风声……全冒了出来。还有柳如烟在擂台边递水的样子,她说话轻,可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咬下唇,耳尖发热,这是紧张的老毛病。但现在不是怕,是控制不住的情绪往上顶。我掐掌心,用疼拉回神识。一指节深的印子留在肉里,火辣辣的。
灵力开始动了。
先是丹田里那股温润气流缓缓升起,接着和吸入的天地灵气缠在一起,顺着经脉往下走。到了肩井穴又卡住,我试着绕,像扫雪时避开结冰的台阶那样,一点点挪。第三次尝试,居然通了。灵力顺下去,汇入命门,虽然只打了半个旋儿,但比之前强。
我知道这不是突破,只是稳住了。
可就在这时候,体内的空间忽然震了一下。
我没睁眼,也不敢动。但能感觉到——那地方原本混沌一片,像个空屋子,现在却有气流在转,像溪水找到了河道。灵气一圈圈旋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却不暴烈,反而出奇地稳。它自己动的,不是我引的,像是回应什么。
我心头一紧。
这玩意儿从来不出声,也不显形,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它怎么来的。只知道能藏东西,还能让我躲过杀手的刀。可现在它动了,而且是因为我在刻那行字?因为我说“破天而行”?
我不信邪,再试一次。
深吸一口气,把全部心神沉进去。不是为了打通经脉,也不是为了提升修为,我就想着一句话:我要变强,强到没人能再踩着我的头说话,强到我能护住想护的人。
念头一起,空间里的灵气猛地一涨。
那一角原本漆黑的地方,突然闪出几点光,像夜里河面浮起的萤火。灵气翻滚得更急了,形成一个小漩涡,把我引过去的灵力全吞进去,又缓缓吐出来,变得比先前纯净得多。
我没有激动,也没有笑。
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原来它听得懂。
不是工具,不是附带的怪胎能力,它是活的,至少……有反应。它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到底要什么。
我睁开眼,屋里还是老样子,破窗、烂床、掉灰的屋顶。可我觉得不一样了。哪怕外面没人知道我今天做了什么,哪怕明天还得去挑水劈柴,哪怕整个凌云宗都觉得我是个靠运气爬上来的杂役,都没关系。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我不再等机会,不再躲规则,不再装傻充愣求一条活路。我要往上走,一步一步,踏碎所有拦路的石头。什么天资、背景、身份、势力,统统给我让开。挡我者,不管是人是鬼是天道,我都——
再刻一刀。
我起身,又拿起瓦片,在刚才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今日立誓,不死不休。”
写完,我把瓦片扔进角落。血还在指尖渗,我没管。重新盘坐,闭眼,引气入体。空间里的灵气又一次涌动,这次来得更快,更稳。它像是认准了主人,开始配合我的节奏,一点点打磨体内那些堵塞的关窍。
我不知道这一坐会多久。
可能几个时辰,也可能几天。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窗缝里的光缩成一线,最后彻底没了。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铜铃偶尔轻响一下,像是风穿过,又像是它自己在颤。
我坐在黑暗里,脊背挺直。
伤还在疼,骨头还在酸,可我心里前所未有地清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我不为谁争口气,不为谁报仇雪恨,就为我能堂堂正正站着,走完接下来的每一步。
灵气在空间深处旋转,越来越快,像潮汐拍岸,无声却有力。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稳得像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