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两下。火苗一歪,影子在墙上抖了抖,像谁抽了口气。
王腾站在廊下,没进屋,也没走。他手里捏着一块传讯玉符,刚收到的消息还残着点温热。玉符上刻的字不多:**“庚字房闭关,灯火未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王帅还在练。
这名字打头一个“王”字,就让他牙根发酸。庶子、杂役、扫地的命,凭什么现在也敢闭关?凭什么每次低头都能再抬头?上次大比擂台,那人站在光底下不躲不闪的样子,像根刺扎在他眼皮里。
他把玉符攥紧了,指节泛白。
不是没想过直接废了他。可凌云宗执法堂管得严,嫡系弟子若对杂役出手致残,轻则罚灵石,重则逐出山门。王家虽有势,也禁不住这种丑闻缠身。更别说最近长老们盯得紧,陆玄机那老东西,看着冷脸不问事,实则耳朵比狗都灵。
不能明来,就得暗做。
他转身下了台阶,袍角扫过青石板,没发出声。南区药园在山阴面,平日没人去,草长得齐腰高,踩进去簌簌响。他走得稳,一步没停,直奔枯井。
井口盖着块破木板,上面堆着腐叶。他抬脚踢开,蹲下身,在井壁某处按了三下,节奏是快-慢-快。片刻后,井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石头挪动的声音。
他跳了下去。
底下有道石门,灰扑扑的,看不出年头。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干瘦,指甲泛黄,掌心朝上。
王腾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放上去。袋子沉,晃了晃,被收了进去。接着,门彻底打开。
密室不大,四壁凿空,点了盏兽油灯,烟熏得顶棚发黑。那人背光站着,看不清脸,只瞧得出身形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来晚了。”声音沙哑,像砂纸蹭过木头。
“路上绕了点。”王腾走进去,顺手关门,“怕被人看见。”
“怕?”那人冷笑一声,“你要是真怕,就不会来找我。”
王腾没接话,只环顾四周。墙角堆着几捆符纸,黄底朱纹,气味古怪,有点像烧焦的槐木混着铁锈。桌上摆着一块灵盘,裂了道缝,盘面浮着层灰。
“听说你最近接了不少活。”那人坐到石凳上,翘起腿,“给外门弟子改命格,帮执事藏私账……生意不小啊。”
“都是些小钱。”王腾也坐下,语气平静,“真正的大买卖,得看人。”
“哦?”那人转头看他,“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能做出‘伪灵波动符’的人。”王腾直视对方,“能让检测灵盘误判为禁术反噬——这种本事,整个凌云宗不超过三个。”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密室里回音重,听着瘆人。
“你知道用这符的风险吗?”
“知道。一旦查出来,制符者当场诛杀,使用者废去修为。”王腾摊手,“可我没打算让它被查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用?”
“大比第三轮。”王腾压低声音,“所有参赛者都要过灵盘测验,确认未携带外力、未激发禁术。我就在这时候动手——把符贴在他随身物件上,只要灵盘亮红光,他就完了。”
“红光只能维持三息。”那人提醒,“监考长老若反应快,立刻就能切断灵力追踪。”
“够了。”王腾冷笑,“三息足够让所有人看见。一个杂役,灵盘爆红,谁还会信他是清白的?就算事后查不出证据,名声也臭了。凌云宗不留污点弟子,他自己就得滚。”
那人点点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递过去。
符纸入手冰凉,纹路细密,中间画了个扭曲的符号,像蛇缠着骨头。王腾捏着一角,不敢用力。
“这张是‘引煞符’,能模拟出‘血炼诀’的气息波动。贴在皮肉上最有效,但容易被发现。你要想稳妥,最好贴他常戴的东西——比如腰带、发绳,或者……”他顿了顿,“那个铜铃铛。”
王腾眼神一闪。
他知道那铜铃。
小时候在王家,那贱婢母亲就总挂着它。后来女人死了,铃铛落在王帅手里,一直没摘。据说夜里风大时,还能听见响。
“我会处理。”他把符收进内袋,“报酬呢?”
“三枚中品灵石,外加一条秘道情报。”那人说,“王家地下那条通外山的路,我知道存在,但不知道入口。你给图,我保你这事滴水不漏。”
王腾皱眉:“那条路是家族机密。”
“那就换别的。”那人无所谓,“我可以等。反正你急,我不急。”
两人对视几秒,王腾先移开眼。
“可以。明日此时,我把图纸带来,你交出第二张符——确保能撑满五息。”
“成交。”那人站起身,把桌上的灵盘拿起来,用布盖好,“记住,别贪心。你想毁他,我不想杀人。事情闹大,对我也没好处。”
王腾点头,转身走向石门。
临出门前,他停下,没回头。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愿意蹚这浑水?”
那人静了几息,才开口:“我不是为你做事,也不是为钱。我只是……不喜欢规则被打破的人。”
王腾没懂,也没再问。他推开石门,跃上井口,重新盖好木板,拍掉衣角的灰,走了。
外面月色淡,照得药园像铺了层霜。他一路没停,穿过林子,绕过膳堂后墙,回到自己居所。
推门进屋,他第一件事就是反锁门窗,然后从柜底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铜铃,样式普通,红绳已旧。
这是他让人偷偷拓印的模子,照着王帅那个做的。
他把引煞符拿出来,对着铜铃比划了一下大小,满意地点点头。
只要把符纸剪成合适形状,夹在铃铛内壁,再用蜡封死缝隙,几乎看不出异样。等到大比那天,王帅一进测验场,灵盘自然会响。
他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脑子里已经演了好几遍——王帅站在台上,灵盘突然爆红,长老皱眉,人群哗然,那人脸色煞白地辩解,却没人听。最后,执法堂的人上来押他下去,他挣扎,喊冤,声音越来越弱……
想到这儿,他终于笑了。
嘴角一点点扬起来,越咧越大,最后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屋顶,眼里一点光都没有,全是黑的。
“庶子终究是庶子。”他喃喃道,“爬得再高,也不过是让人踩一脚的泥。”
他伸手摸了摸铁盒,把符纸仔细折好塞进去,合上盖子,塞回柜底。
窗外风停了,灯芯爆了个花。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闭眼。
梦里他已经站在最高处,脚下是跪着的人群,其中一个抬起头,满脸血污,正是王帅。
他笑着,抬起脚,往那人脸上踩了下去。
密室里,那人一直没动。
直到确认王腾走远,他才缓缓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堆干草,露出一块石板。撬开石板,下面是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本册子,封面写着三个字:《替身录》。
他翻开一页,提笔写下:
“七月十七,申时三刻,王腾取走引煞符一张,约定明日交付秘道图。目标:王帅,手段:陷害于大比灵盘测验。动机:惧其崛起,欲除之而后快。”
写完,他合上册子,重新藏好。
然后他走到油灯前,吹灭火焰。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野猫。
最后一缕光消失前,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人听见。
屋外,风又起了。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井口的木板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