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深宫暗流，妙手仁心
第七十九章 大周朝第一台开腹手术
皇帝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麻药劲儿退了大半，眼皮沉得厉害，他试着睁了一下，纱帐顶上的穗子先迷糊了一会儿才慢慢清楚。旁边立刻有了动静，是李公公，整个人差点跪到床前，膝盖磕在脚踏上，吭的一声闷响。
"皇上！您醒了？"李公公的声音抖得拿不住，像风筝线快断了似的，一只手攥着被角，五指捏得发白，"您、您感觉怎么样？"
皇帝眨了眨眼。喉咙干得像砂纸，他咽了一下，声音出来的时候薄得刮耳朵："朕……还活着？"
"好着呢皇上！活得好好的！"李公公这话一出口，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他慌忙拿手背去压鼻梁，一下一下地压，压得鼻尖都红了，也压不住那几声抽噎，"林神医！您快来——皇上醒了！"
林逸从外间跨进来。外间的灯火已经点上了，铜盆里的水没来得及换，还沉着淡淡的红。他走到床前弯下腰，三根手指搭上皇帝的腕子。脉象稳下来了，不像术前那样又滑又涩摸不着底，现在沉下去了，像冬天河面冻实了以后底下那股安安静静地流着的水。
"皇上，手术很顺利。胆里头的石头取干净了，伤口也缝好了。"
皇帝费力地往下看，脖子抬不动，只看见腹部盖着一层白纱布，方方正正的，边角掖进了中衣底下。他想动，腰腹的肌肉刚收紧，纱布下面立刻传上来一阵闷胀的牵扯感。
"别动。"林逸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稳而轻，像压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这两天先躺着，过两天能侧翻身，七天后才下地。这阵子只能喝流食，米汤、粥汤都行，肉汤先别碰，太腻。"
"米汤……"皇帝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力气，"朕这辈子还没挨过饿。"
"您得忍几天。不过往后吃了东西不会再闹疼了。石头已经取出来了，干干净净的。"林逸直起身，把他肩头的被角往上拽了拽，动作是顺手做的，谈不上多恭敬，但恰好把漏风的那块盖严实了，"皇上，您睡了一整天。先别撑着，明早我再来看您。"
皇帝没立刻接话。他阖了一下眼，又撩开眼皮，视线在林逸脸上停了一会儿。那个眼神比平时软了很多，但字咬得还是实的："林逸，你没让朕失望。"
林逸站在床边，既没说"臣应该的"，也没补什么"谢皇上"。他只点了点头，喉咙里滚了两个字："臣去给您熬米汤。"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李公公跟出来，在门槛那儿脚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扶着门框才站住。他窜上来两步，一把攥住了林逸的袖子——攥得死紧，林逸能感觉他指节硌在自己小臂上。
"林神医，"李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湿漉漉的鼻音，"咱家跟您说……您刚才在里头忙活的时候，咱家站外头，两腿都是软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摊开右手，凑到廊下的灯笼光里，掌心真的泛着一层潮腻腻的亮。
"现下没事了。您该歇歇，回头还有得熬。"
"咱家不歇。皇上醒着呢，咱家躺不下去。"李公公松开手，在自个儿衣摆上蹭了两下掌心，又恢复了那副老练的架势，但眼眶还是红的，"对了，太子殿下还在外头等着。您看要不要……"
林逸走到转角，太子果然靠墙站着。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抬，那姿态看着像是漫不经心，但肩膀的线条全绷着，硬得像石头。旁边的石柱上落了一只不知哪儿来的蛾子，一动不动，他也没注意到。
听见脚步声，太子放下手迎上来一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先拿眼睛把林逸从上到下巴扫了一遍，才问："父皇醒了？"
"醒了。说了几句话，又合眼了，睡得比术前踏实。"
"伤口呢？"
"还好。只要这几天不发热，七天后拆了线就没大碍了。"
太子没再问。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靴尖前面那块青砖，过了有几息的工夫才重新抬起头。那口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气终于从鼻子里缓缓呼了出来，又长又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节压得泛了白，手放下来的时候，整张脸的线条才真正松了。
他没说谢。他拍了拍林逸的肩膀，手心搁得比平时久，像要确认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在这儿。然后他转身走了，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橘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上，拖得很长，一步一晃，像终于卸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林逸从宫里出来，穿过两道门，回到太医院。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彻底光了，枝丫秃楞楞地支棱着。小灵芝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条绷带，被她叠过来又摊开，摊开又叠回去，边角都搓毛了。
听见脚步声她一下抬起头，先拿眼睛上下扫了林逸一遍，跟太子那眼神有点像，只是不加掩饰，明晃晃的。她问："师父，皇上醒了？"
"醒了。你先去烧锅水，待会儿熬米汤。"
"好嘞！"小灵芝把绷带一扔跳起来，跑了两步又回头，灶膛口还没点火，她蹲在灶前一边往里头塞干草一边仰着脸说，"师父，您今天可真——怎么说呢，把皇上肚子拉开了，缝上了，人又活了。以前没人干过这事儿。往后史书上，那一准儿是您的名字。"
"你先把曲池和手三里分清楚再说。"
"我分清了！"她把干草塞进灶膛，火折子一打，火苗蹿起来，灶膛里的光一跳一跳地照亮她的半张脸，"我以后也能上史书吗？"
"你先认准足三里和三阴交。"
小灵芝的背影顿了一下。她在灶前蹲着不动，像在脑子里使劲翻那两个穴位的位置。过了一小会儿她低头吹火，没接话，但腮帮子鼓着，灶膛里的烟呛了她一下，她咳了两声，拿袖子扇了扇脸。
林逸站在院子里没动，看着灶膛里的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风从墙角的缺口灌进来，柿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被吹落了。那叶子干透了，打着旋儿往下坠，落在青砖地上的时候脆生生地响了一声。像今天从皇上肚子里取出来的那枚石子，在托盘上落下时也是这么一声——不大，但听着踏实。
他拉了拉领口，转身进屋。桌上的灯芯烧短了，火苗歪歪斜斜地一窜一窜，灯盏里的油也见了底。他拉开抽屉想找根新灯芯，翻了半天没翻着，倒是摸出一截去年编的草绳头。算了，拿剪子把那截短的拨了拨，重新立了立。火苗蹿了一下，又稳住了，站得笔直，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安稳的光。
他坐下来，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有点僵，手术时捏止血钳捏久了，中指侧面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握了握拳，松开，又握了一下，指节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哒响。
明天才是真正的关口。只要伤口不红不肿，这关就算过去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