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屏上的新标题还没完全暗下去，“失传工艺复原挑战·即将开启”几个字还泛着微光。我盯着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捏住背带裤的边角。布料已经洗得发白，线头从缝合处钻出来，扎在指腹上有点痒。
戴金丝眼镜的专家朝我走来，手里平板举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看清屏幕上的东西。
是一面青铜镜，边缘雕着缠枝莲纹，镜面裂成好几块，像被谁狠狠踩过一脚。底下标了一串编号：沪文三类·清中期·三级文物。
“既然你说垃圾能重生，”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展厅都安静了，“敢不敢现场修复这件东西？”
我没说话。周围的人也没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和远处搬运箱子时木板拖地的声音。
他把平板往我面前又递近了半寸，“这不是表演，是实操。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只靠运气翻出几件完整品——你能让它重新照人吗？”
弹幕要是能刷在这里，现在肯定满屏都是“退退退”和“快跑啊姐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防割手套还在背包里，刚才收录音器的时候顺手塞进去的。掌心有点出汗，指甲盖边缘有一道昨天拆沙发时划出的小口子，结了痂，一弯就绷得慌。
“各位家人们……”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没出声。
斜后方传来一声轻响。程昭动了。他往前半步，站到我侧后方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别怕，按我教你的方法做。”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风衣袖口还是沾着灰，像是刚从哪个废料堆爬出来。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稳得不像个助理，倒像个监考老师确认考生带齐了工具。
但我信他。
拉开多功能工具包的第一层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特别清楚。我先摸出一小块透明树脂——昨天在废弃实验室后巷的垃圾桶捡的，密封瓶碎了，剩下这点凝固的残液，硬得像琥珀。我又抽出一根微型金属弹簧，是从报废耳机里拆的，细得能绕在笔尖上。
旁边已经有专家凑过来，皱眉看着我掏出来的这两样东西。“这是要干嘛？拿胶水粘古董？”
我没理他，蹲下来把青铜镜轻轻翻了个面，放在铺开的绒布上。镜背有个小缺口，正好卡住弹簧的一端。我把树脂用打火机稍微烤软，趁它还有延展性，一点点塞进主裂缝里。热气往上窜，熏得睫毛有点发烫。
有人冷笑：“这温度控制全凭手感？你知道清代铜锡合金的膨胀系数是多少吗？”
我继续压弹簧，没抬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耳机弹簧的回弹力是0.3牛顿，够固定三十秒。”
全场静了一下。
程昭在我身后轻声说：“左边那条竖裂，再补一点。”
我点头，换右手操作，左手去摸工具包第二层，掏出一把旧镊子——前天在废品站捡的，柄上还贴着医院标签。夹起另一小块树脂，对准细纹慢慢嵌进去。
十五分钟过去，没人再说话。
我把最后一段弹簧固定好，吹了口气。树脂已经冷却，表面平滑，反光时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整面镜子拿起来对着灯转一圈，裂纹处没有错位，也没有溢胶。
一位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专家摘下眼镜，凑近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问：“你用的是什么固化方式？没有紫外线灯，也没有加压舱。”
“空气冷却。”我说，“树脂本身纯度够，加上弹簧持续施压，能自然定型。”
他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镊子，忽然问：“这工具……是你日常用的？”
“嗯。捡来的，修过三次。”
他沉默了几秒，把眼镜重新戴上，“有意思。我们修复室用真空灌胶法都要两小时起步，你还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材料成本可能不到五块钱。”
另一位女专家伸手轻轻碰了下镜面，惊讶地说：“结构性填充做得很好，应力分布均匀，比我见过的一些新手修复师强。”
最先发难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专家没说话。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终于开口：“这方法……前所未见。或许，真能称为‘环保型修复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赞叹，更像是一种迟疑的承认，仿佛这个词一旦说出口，就会打破某种既定规则。
我没急着回应。把镊子擦干净放回工具包，弹簧收进小塑料袋，剩下那点树脂也包好。这些还能用，不能浪费。
抬头时，我看向程昭。他站在我斜后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拇指轻轻搭在水质检测笔上——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但我看得懂。
我想笑一下，算是谢谢他刚才的提醒。可目光撞上去的瞬间，我又顿住了。
他太镇定了。
不是那种“我教的学生考好了”的欣慰，而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笃定。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会怎么处理，甚至知道这块树脂能撑住多大压力。
一个助理，怎么会懂文物修复的应力分布？
我收回视线，慢了一拍才把工具包的扣带重新系紧。这次的动作比之前仔细，每一道卡扣都确认了两次。
展厅灯光忽然调亮了一档，大概是工作人员在准备下一环节。我眼角扫到电子屏开始滚动播放参会嘉宾介绍，我的名字还在角落那行小字里：“许念，民间寻宝主播，代表作《城市废品再生计划》。”
没人鼓掌。
但也没人再笑。
几位专家围在一起低声讨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平板上记笔记。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专家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拿着刚才的平板，屏幕已经黑了。
程昭走近一步，低声问：“渴不渴？”
我摇头，喉咙确实有点干，但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喝水。我怕一松口，就会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你是不是早就认识王教授？不然你怎么敢让我用这种方法去碰三级文物？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打转，但我没问出口。
因为就在刚才，我注意到一件事——当他站在我身后说“按我教你的方法做”时，他用的是“教”，而不是“建议”或者“试试看”。
他是真的教过我。
那些关于材料韧性、热胀冷缩、非金属填充的知识，不是临时提醒，是一点点示范过的。从怎么处理旧电路板的焊点，到如何判断塑料老化程度，再到昨晚他帮我整理工具包时，顺手调整了树脂存放的位置，说“要避光，不然会影响流动性”。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细心。
现在想想，他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搭在工具包的拉链头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齿的棱角，一下一下刮着皮肤。
展厅另一头，工作人员正把新的展柜搬进来，箱体打开时露出一角木雕花纹，像是老家具。那纹路，有点像陈叔说过的一种民国款式，但我不确定。
我眯了下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程昭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轻声说：“那是从江南运来的旧宅构件，据说原本属于一位收藏家。”
他的声音很平常，就像在介绍天气。
可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一个助理，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