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的灯光一亮,人群开始散动,我站在原地没动。程昭从风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金属扣在指尖转了一圈,动作熟稔得不像第一次见。他看了我一眼:“走吗?”
我没应声,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句话——“你可以不信我,但别不信这件事是真的”。可我现在连“这件事”是什么都分不清了。
他先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一样温和有礼。我拖着工具包跟上去,拉链头卡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回头看了眼,没说话,等我赶上。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拆展台,木板拖地的声音混着对讲机的杂音。空气里还飘着刚才专家们讨论时留下的咖啡味,有点苦。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电梯下行时数字一格一格跳下去,安静得能听见我手腕上工具包金属环轻轻磕碰的声音。程昭站在我斜前方,背影挺直,藏青色风衣下摆垂到膝盖,袖口还是沾着灰,像是刚从哪个废料堆爬出来。
特斯拉停在B区第三排,车牌尾号是“520”,我注意过好几次,每次想问是不是故意选的,最后都没开口。
他拉开车门,弯腰去启动系统。副驾座位上放着他那个深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包,手机就压在上面,屏幕朝上。
我本来只是想把工具包放在后座,手刚碰到后排车门把手,余光扫到了那条弹出来的通知。
【程氏集团董事会群】紧急会议:总部改建方案表决,请各位董事于明早九点前提交投票意向。
我的手指顿住了。
还没反应过来,另一条邮件提醒又跳出来:MIT校友会邀请函——致敬杰出环保建筑师程昭先生。
我盯着那两行字,心跳突然重了一下,像踩空了楼梯的最后一阶。
程昭还在低头调试导航,手指在中控屏上滑动,嘴里说着什么“路线重新规划”之类的。我慢慢直起身,没发出一点声音,伸手把他的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没锁,可能是刚才操作时自动解锁了。我点开微信,置顶聊天就是“程氏集团行政办”,下面还有一串“环保建材研发组”的群聊。朋友圈一条没发过,但联系人列表里有十几个备注为“董事”“副总监”“法务部”的名字。
我又点进邮箱,最新一封是MIT建筑系发来的学术研讨会邀请,主题是《可持续城市空间重构》。
手指有点僵,但我没放下手机。
这时程昭抬起头,看见我手里拿着他的手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拿我手机干嘛?”
我没笑。我把手机直接甩到中控台上,屏幕撞上去发出“啪”一声。
“你是程氏继承人?”我声音有点抖,“麻省理工的建筑师?那你之前那些指导、那些方法……全都是设计好的?”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是不是早就盯着我?”我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车门,冷气从通风口吹出来,贴着胳膊往上爬,“想拿我当宣传工具?直播翻垃圾多感人啊,富家公子来体验民间疾苦,顺便给自己立个环保人设?”
他没动,也没解释,只是静静看着我。
“我不是来作秀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但听得清,“我爷爷临终前说,那只怀表丢在垃圾站是报应。程家靠化工起家,赚的钱盖了高楼,也毁了几十条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没看我。
“我把它捡回来,不是为了赎罪表演,是想看看,有没有人真的在乎这些东西还能不能活过来。”
车内一下子静得吓人。空调还在运行,出风口的风打在脸上,干涩涩的。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那天在鉴宝会上,他站在我身后说“按我教你的方法做”——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临时提醒,现在才明白,他是真的教过。
那些关于材料韧性、热胀冷缩、非金属填充的知识,不是随口说说,是一点点示范过的。从怎么处理旧电路板的焊点,到如何判断塑料老化程度,再到昨晚他帮我整理工具包时,顺手调整了树脂存放的位置,说“要避光,不然会影响流动性”。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细心。
现在想想,他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一个助理,怎么会懂文物修复的应力分布?
一个普通志愿者,为什么会知道江南运来的旧宅构件来历?
我低头,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耳的星星耳钉。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这是我弟弟送的,也是我坚持到现在唯一的信物。每次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捏一下它,告诉自己:许念,你还不能倒。
可现在,我连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了。
“你说的话……我现在不知道能不能信。”我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声盖过去。
他点点头,没争辩,也没再说话。过了几秒,他重新发动车子,仪表盘亮起来,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没关系。”他说,“你可以不信我,但别不信这件事是真的。”
他看了眼导航,“快到了,你想走就下车,想听下去……就跟我进去。”
车子缓缓起步,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窗外的灯一盏盏闪过,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痕。我们驶向城市边缘的一条老街,路边的梧桐树影斑驳,远处有一点暖光,像是哪家餐厅还没打烊。
我没动。车门锁着,我也懒得去碰。工具包搁在脚边,拉链头翘起来一点,像是随时准备再打开一次。
他也没再说话,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虎口有些薄茧,不像是天天敲键盘的人。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我直播翻沙发的时候。他打赏不多,但从不说话,只会在弹幕里提醒我“小心弹簧”“戴手套”。后来他来了现场,穿着高领毛衣和风衣,蹲在地上帮我分类废品,动作熟练得不像新手。
那时候我觉得他怪,但现在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来学的,他是来确认的。
确认这个每天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的女孩,是不是真的能把“死掉的东西”救回来。
车子拐了个弯,减速停下。前方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成浅绿色,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再生·食”三个字,下面是行小字:食材来自本地回收计划,装修材料100%由城市废弃物再造。
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程昭解开安全带,看了我一眼:“下来吗?”
我没回答。他也不催,就坐在驾驶座上,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刚才拆青铜镜时蹭到的铜绿痕迹,洗了两次都没干净。指甲边缘那道结痂的口子还在,一弯就绷得慌。
我想起小时候,妈妈总说:“念念,别人扔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垃圾。”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
我拉开安全带,咔哒一声。
推开车门,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树叶和泥土的味道。我拎起工具包,绕到副驾门口,站定。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没有讨好,也没有回避。
“我不知道你现在说的是真是假。”我说,“但如果你真想做点什么,那就别光说。”
他点头,推门下车。
我们并肩走向那扇亮着灯的玻璃门,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没碰到一起。
门开了,一股暖风混着烤面包的香气扑出来。吧台后面站着个穿围裙的女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等你们好久了。”
程昭侧身让我先进。
我迈过门槛,鞋底在门口的防滑垫上蹭了蹭。垫子是用旧轮胎切片拼的,花纹还看得清。
吧台上的菜单是用回收纸做的,字迹工整。我随手翻开一页,第一行写着:今日主厨推荐——由废弃果蔬发酵制成的黑麦酸汤面。
我合上菜单,抬头看向程昭。
他正解下风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浅灰高领毛衣。袖口卷起一截,手腕上什么都没戴。
“坐吧。”他说,“这面很好吃。”
我没坐。
我看向厨房的方向,隐约听见锅铲碰撞的声音。
然后我说:“你要是骗我,我会让你后悔。”
他看着我,认真点头:“我知道。”
我终于拉开椅子,坐下。
外面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照进来一道斜光,落在桌角那杯水上,晃出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