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八十一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林逸原本以为这事能躲过去。
结果皇帝压根没打算跟他商量。术后第七天，皇上下地溜达了一圈，腿脚利索了，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拟旨，正式任命林逸为太医院院正。圣旨送到太医院那天，林逸正蹲在后院筛黄芪，袖子卷到胳膊肘上，指尖沾满了灰褐色的药渣。小顺子举着黄绸子一路小跑进来，差点让门槛绊一跤，脚下的簸箕被踢翻了，黄芪撒了一地。
林逸抬头看着他，手里的筛子还端着。
"林神医——不对，林院正！您接旨吧！"小顺子喘得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脸上却笑成一团，"皇上说了，您要是不接，他就亲自来太医院给您念。"
林逸蹲在那儿盯着那道黄绸子看了好一会儿，筛子搁在膝盖上没动。他忽然想问问皇上到底知不知道太医院院正一年得批多少折子、开多少会、应付多少人情往来，但转念一想，问了也白问，皇上大概连院正每天干什么都不清楚。
他把筛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跪下去接了旨。
小顺子把圣旨塞到他怀里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皇上说了，这回您正式的，不是暂代的。俸禄翻番，还给您加了致仕俸禄。"
"皇上还想到致仕了？"
"皇上说您要是再拿暂代说事，他就让人把您捆了搁太医院门口示众三天。"
林逸把那道黄绸子叠好揣进怀里，袖口蹭上了一道墨印子，他也懒得拍。回了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磨得花了，映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眉眼，只瞧见一个轮廓立在那儿，肩膀是宽的，腰是直的，像棵刚栽下去的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小灵芝端了杯茶进来搁在桌上，退后两步打量了他几眼："师父，您穿这身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像什么？"
"像个管事的。"
"本来就管事了。"
上任头一天，林逸把太医院上下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厅。赵太医、王太医、张太医，几个年轻医官，还有药童，站了满满一屋子。林逸站在前头，清了清嗓子，说了一番话。他是想说得稳当点的，但开口第一句嗓门就大了，像是在跟人吵架。
"各位，今天我上任院正，有几件事要说。头一件，从今天起太医院的规矩改了。以前的规矩按以前的办法，以后的规矩按我的办法。不想按我办法来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留下的，就得按我说的办。"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底下小声交头接耳，王太医摸着胡子没什么表情，赵太医倒是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件，"林逸接着说，"我要在太医院设一个急诊科。"
王太医皱起眉头："急诊科是什么东西？"
"专治急症的。摔了的烫了的中了毒的犯了急病的，来了就治，不等。以前太医院没这个规矩，病人来了先记名、候诊、排半天队才见着大夫。急症等不起那个功夫，等半天人就没气了。"
赵太医头一个点了头："这个好！我以前就遇上过，病人抬来还没轮到他看，人就不行了。林院正，急诊科搁哪儿？"
"西边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摆几张床，常用的药和家伙什备齐了。往后谁值急诊的班，按排班表来，轮到了就别推。"
"第三件。"林逸目光扫了一圈，声音比方才压低了点，但每个字都清楚，"从今天起，太医院招收女学徒。"
正厅里猛地静了，大概有两三秒没人出声。然后像一锅冷水里扔了块热石头，咕嘟咕嘟地炸开了。
"女学徒？女子也能学医？"
"历来医者都是男子，女子学了怎么个治法？"
"这不是乱了祖宗规矩么？"
王太医摇着头，嘴角往下撇着，那模样像是看见谁把药方子当菜谱念："林院正，历朝历代都没听说过女医官。您这是要开什么先河？"
林逸看着他，问了一句："王大人，女人是不是人？"
"这……当然是。"
"女人是不是会生病？"
"这也会。"
"那女人凭什么不能学医给人治病？"
王太医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接上。赵太医在旁边吭哧了一声，像是憋笑又像是有话不好意思先说。最后还是有个年轻医官替他问了一句："那您打算招什么样的女子？"
"识字的优先，胆子大的优先，不怕血的优先。有这三样的，什么出身都能来报名。报了名先考试，考过了留下，考不过的明年再考。"
"那药童那边……"底下又有人问。
"药童照旧。女学徒单独开课，该学的都一样学，不糊弄。"
林逸说完了这三件事，正厅里头窸窸窣窣地起了一阵响动，像风吹过水面起了波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晃脑，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人身上汗衫子捂了一上午的潮气，不好闻。
散了之后，赵太医头一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林院正，您说的那个女学徒……小灵芝算不算？"
"算。她是我头一个徒弟。"
赵太医点了点头，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地走了。
小灵芝从门边探进半个脑袋，看屋里没人了才溜进来，凑到林逸跟前压低声音："师父，您真要在太医院招女学徒啊？"
"真的。"
"那我是不是要有师妹了？"
"不一定。你得先过考试再说。"
小灵芝那表情跟让人往嘴里塞了个酸橘子似的，五官都皱一块儿了："我还用考？"
"你是开山大弟子，免考。但你学得不好，让后来人超过去了，你这个大师姐的面子往哪搁？"
小灵芝愣了愣，表情慢慢变了，像是忽然觉着肩膀上压了座山。她没再吭声，扭头跑了出去，大概是回去背穴位图了。林逸瞧见她跑出去的时候袖口卷着没放下来，手肘上沾了早上筛药染的黄渍。
当天下午，林逸的第三把火烧起来了。他把赵太医叫到自己屋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他亲手画的图谱，翻到第一页搁在桌上。"赵太医，从明儿起你跟我学解剖。"
赵太医低头看那页图，是一幅人体腹腔的简图，墨线描的，肝的位置用淡墨标出来了，肠道的走向也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蝇头小字批注，写着"此处易误判为胃痛"之类的闲话。"林院正，您说的……把死人切开那种？"
"对。不切开你就不知道里头长什么样。靠猜治不了病。"
赵太医没立刻答应。他盯着那页图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屋里很静，窗外有风撩着院里的槐树叶，刷刷地响。半晌，他说了句："行。学。"
消息传出去之后太医院炸了好几天。有人说林逸疯了，有人说他胆大包天，也有人偷偷翻出犄角旮旯里落灰的旧医书，想从里头找出"女子学医"的根据来。但大多数人都在观望——想看看这个新院正能撑多久。
第三天，林逸组织了头一场考试。
不考医理，考洗手。每人一盆热水、一块皂角、一把刷子。赵太医洗得最认真，指甲缝来回刷了好几遍，热水都凉了还在搓指背。王太医洗得有点敷衍，但林逸就站在旁边盯着，他也只好刷够了数。几个年轻医官有洗得快的，有洗得慢的，洗完了有人把水甩得满地都是。只有一个人洗完那盆水还是清的——澄澄亮亮，跟没动过似的。
张太医。他洗得比谁都仔细，从头到尾没抬过眼，刷子捏得稳当，一下接一下，不急不躁。洗完之后把刷子搁回原处，退了一步，盆里的水确实白得透亮。但他退回去的时候手是攥着的，指节泛着白。
林逸走过去了。"张大人，您洗得很好。"
张太医没看他，声音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清："老夫答应过你，洗手一百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这话撂得硬邦邦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逸看着他没再多说什么，走回前面那张桌子前，从一沓成绩单里抽了一张批了"甲等"，搁在张太医桌上。
张太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回去了。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有些僵，左手无意识地捻着右手食指的指节，像是那地方洗得太用力，有点发红。
散场之后人都走了，正厅里还剩一盆盆凉透的水。小灵芝从门边钻进来，凑到林逸身边小声说："师父，张太医今天洗得可认真了，我数着呢，一下没少。"
"你数了？"
"我从门缝里数的，一百下整。"
林逸没接话。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慢慢散去的人影，天已经擦黑了，院墙边的草让风吹得往一边倒。明天还有新规矩要立，还有新课要开，还有一堆病人等着。他忽然想起今天开会时张太医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样子——那个人手指粗短，指腹上有常年捏针磨出来的硬茧，像个拉车的。
他正出神，小灵芝又冒了一句："师父，张太医手上有好多茧子。"
"嗯。捏针捏的。"
"那他肯定治过很多病人。"
"所以他才答应得那么痛快。"
小灵芝没再问。她站在旁边跟着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暮色，忽然打了个喷嚏，转身跑了。林逸一个人站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官袍下摆被撩起来又落下，凉飕飕的。他拉了拉领口，转身回屋的时候身后的门慢慢合上了，门缝里透出的那点光斜斜地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条窄窄的路，宽不过三寸，歪歪扭扭地铺到脚边。
他站了一息，弯腰把门重新推开，让光铺得宽些。
然后拽上门，回去写明天的折子了。他想好了明天怎么跟皇帝说急诊科人手不够的事，要是皇上不答应，他就把之前手术时用过的器械挨个摆出来，问皇上那些东西是谁备的。皇上大概会翻个白眼，然后批了。
这招还是上次跟小顺子学的。
——院墙外面有人敲更了，咚，咚，慢悠悠的两声。林逸这才想起来，今天晚饭还没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