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坡的伏击是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打响的。单渊率轻骑摸黑渡过了白水河,马蹄裹着厚布,嚼头勒了麻绳。他在北凉城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战马比人更先感知死亡。
刘文若的前锋轻骑是在拂晓时分进入伏击圈的。两千轻骑沿着窄路排成一字长蛇,前队已过老鸦坡南口,中队正挤在最窄的那段山路上,后队还在北口外慢慢往里蹭。骑兵在窄路上施展不开,马贴着马,人挤着人,连拔刀都要先侧身让开同伴的肩膀。
单渊的信号是一支响箭。那箭从坡顶的密林里射出,带着尖锐的哨音划破晨雾,钉在最前面那匹马的蹄前半步。秦时月埋伏在北坡的弩手们从密林里探出身来,弩机齐发。箭道低平,专打马腿。秦时月在恶人谷打了一辈子伏击,知道骑兵最怕的不是死人,是死马。第一批箭放倒了前队的二十余匹马,马尸横在窄路中央,后面的骑兵刹不住,连人带马撞上去,窄路堵死了。
南宫婉伏在南口制高点的一块巨岩后面。她从箭壶里抽出第一支箭,箭镞上还留着怀远之战后的擦痕。搭箭,扣弦,拉弓。左肩压低,右肘比平时又抬高了一丁点——这个动作已不需要刻意去调整。高克非教她时说过,拉弓不是用手臂,是用肩胛骨。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南口的骑兵开始往外冲。第一个冲出窄口的骑手伏在马背上,刀横在马颈旁。南宫婉松开了弓弦,箭矢穿透晨雾,钉入坐骑的前胸,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骑手滚落。第二匹马紧跟着窜出,她的第二支箭已搭在弦上,这一箭钉入骑手右肩,刀脱手飞出去,插在泥地里。第三匹马冲出窄口时,南宫婉没有放箭——那是一匹空鞍马,缰绳拖在地上,马腹有一道箭伤。她将箭镞压低半寸,箭矢擦着马耳掠过,钉入马身后的树干。马受惊人立而起,转身跑回了窄路,堵在窄口不肯再出来。
她放下弓,将手探入箭壶旁的皮袋,摸到了苏晓给的那包金疮药。还没用上。
谢云流在废弃引水渠里等了一整夜。渠底干涸已久,碎石缝里长着枯草。他把剑横在膝前,背靠着冰冷的渠壁,听着远处老鸦坡传来的喊杀声。李慕白给他的命令是除非有绕后的敌军出现,否则不要暴露位置。他等了很久,久到东边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渠口终于出现了三个人影,是轻装的探子,猫着腰往仓库区方向摸去。谢云流等他们从面前经过,从渠壁阴影里无声起身,剑未出鞘,用剑鞘尾端在最后那人后脑轻轻一点。前面两人同时回头,剑光已闪过,一剑横削,两人握刀的手腕同时被剑脊拍中。三人跪下。
怀远城头,孟仲则站在垛口后面。厉无咎的主力步兵在午时抵达,人数至少是守军的十倍。投石机的石弹砸在城墙上,每一下都震得墙皮簌簌掉落。第一波步兵扛着云梯冲到城墙根下,孟仲则亲自擂鼓,城头的箭雨将云梯上第一批攀爬的士兵压了下去。第二波云梯又架上来了,孟仲则左臂中了一枪——是城下掷上来的短矛,矛尖穿透护甲,钉入小臂。他没有拔矛,只是用右手挥剑砍断了矛杆,继续指挥。
“老孟!你下去!”身旁的老剑修朝他吼。
孟仲则摇头。“城在,人在。这是厉天阳修的城,我不能让它丢在我手里。”
傍晚时分,厉无咎的攻城部队开始撤退。不是因为攻不下城,是因为老鸦坡传来消息——前锋轻骑全军覆没,刘文若被俘。怀远城里的粮仓还在守心之约手里,而厉无咎的主力已没有前锋掩护。继续攻城,一旦单渊的轻骑从侧翼杀出,攻城的步兵就会被反包围。厉无咎在帅旗下沉默了很久,下令鸣金收兵。
战斗结束后,南宫婉从巨岩上走下来,箭壶里的箭少了一半。她走到那匹空鞍马面前,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马打了个响鼻,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谢云流押着三个俘虏从引水渠出来时,正撞见单渊在路边清点缴获的兵器。单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三个被绑成一串的探子,咧嘴一笑:“你去捡了条渠,还顺带捞了三条鱼。”谢云流没有接话,只是走过单渊身边时停了一瞬:“渠里有碎石,走路小心。”单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平了底的旧靴子,没有再说笑。
怀远城门口,军医正给孟仲则拔左臂上的矛头。矛头入肉不深,但带倒钩。军医割开袖管,用烧酒淋了刀尖,一刀划开伤口,孟仲则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着自己被割开的袖管——那截断矛还插在小臂上,矛杆上刻着厉无咎的军徽。他想起在剑魂谷插在焦土里的那把剑,那时他以为那把剑会一直插在那里直到自己老死。原来剑不一定要插在一个地方,它可以跟人走,跟人一起变老,跟人一起受新的伤。
入夜。怀远城头的火把添了第三遍油。李慕白站在垛口后面,苏晓从石阶走上来,和他并肩站着,一起望着远处厉无咎帅旗的方向。怀远没有熬粥的条件,粮仓里只有干饼和腌菜。她递给他一块干饼,他接过,咬了一口。饼很硬,嚼起来咯吱作响。
“孟仲则的伤我看了,没伤到骨头,但要养半个月。”
“城等不了他半个月。”
“所以我让他在伤兵营躺着。他不肯,说城头缺人,坐着也能指挥。符老蔫在旁边盯着他,说伤不好利索就给他画一道安神符。他骂骂咧咧躺下了。”
李慕白嚼着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怀远失守的消息是在第三日黄昏传到夕照城的。
太后在勤政殿召见厉无咎。殿内只有案上一盏长明灯,光线昏黄,将她的影子投在珠帘上。
“十日之期,这才是第几日?”
“第八日。”厉无咎的声音沙哑,但依然平稳。
“第八日。你与哀家约定的十日,还剩两天。两天之内,你能拿下北凉吗?”
厉无咎沉默。他知道不能。前锋覆没,主力攻城一日无功,粮草告急。但他没有说“不能”,只是沉默。
太后的指尖轻轻叩在扶手上,一下,两下,三下。她从案上拿起监军张俭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从帘缝里递出来。厉无咎膝行上前双手捧过,看完,依旧是那两个字:“臣知罪。”
“知罪。”太后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你还不如天阳。天阳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她从珠帘后走了出来。这是厉无咎第一次在勤政殿里看见太后走下御座。她鬓边的白发已盖过了青丝,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锐利得像一柄未老的刀。
“哀家在你身上押了太多。遗折公开,哀家没有追究你;御史联名弹劾,哀家替你压了;你请求勤王令,哀家给了你十天,给了你三州兵马。你回报给哀家的是什么?前锋覆没,怀远失守。”
“哀家不杀你。不是因为你还用,是因为厉天阳的遗折里没有你——他至死都在替神朝着想,没有一句是泄私愤。他替你留了体面,哀家便替他留你的命。但河洛三州兵马,从今日起归枢密院节制。荡魔司的兵符,交出来。”
厉无咎从腰间解下那枚跟了他大半生的虎钮铜符,双手捧着放在金砖上。铜符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某扇门在身后永远地合上了。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念在你这些年替神朝做了不少事的份上,你的命留下。但朝堂上那些人会把你撕碎。你若还有点脑子,就别再出现在哀家面前。”
厉无咎从金砖上直起身,退出勤政殿时走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慢。殿外廊下的铜鹤灯已经点亮,那些在殿外候着的官员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与他对视,也没有人落井下石——他们都明白,这头困兽虽然被拔了牙,但还没死。他走出神武门时,街上已没有几个人。远处有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摊贩正在收摊,炉火尚未熄灭,一缕缕白烟从炒锅上升起,在夜色里散成淡金色。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府邸慢慢走去。
与此同时,怀远城头,李慕白站在垛口后面,望着远处厉无咎帅旗的方向。那面帅旗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但旗下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出。篝火渐次熄灭,营地里的灯火比前几夜更稀疏,像一盘正在缓缓散去的残局。苏晓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望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敌营。谁都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厉无咎的赌局,已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