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十记掌掴,如同二十根烧红的钢针,不仅烙在了太子萧景瑜的脸上,更深深刻进了萧玦的魂灵里。回到紫宸殿偏殿,他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黑暗中,摊开双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击打父亲脸颊时那微凉而后灼热的触感,以及那细微的、骨骼相撞的震麻。他没有点灯,任由窗外清冷的月光勾勒出殿内家具模糊的轮廓,也勾勒出他内心那片荒芜的废墟。
耻辱,并非源于他动了手,而是源于他那片刻的迟疑和最终的可悲的顺从。他成了祖父手中最听话的那把刀,精准地、无情地,斩向了本已奄奄一息的父亲。这个认知,比任何责罚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连续几日,他如同游魂,机械地完成着每日的功课和礼仪,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直到那股自我厌弃和无法排解的愧疚积累到顶点,他终于无法再安坐在紫宸殿这华丽的牢笼里。
他必须去见太子。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什么也说不了。
这一次,他没有请示,也没有等待合适的时机。在一个皇帝前往武场检阅禁军的下午,他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常服,独自一人,避开宫人常走的路径,凭着记忆,再次走向那座仿佛永远笼罩在阴影里的东宫。
东宫的门禁似乎比以往更森严了些,守卫的宫人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便是更深的恭谨与沉默。通传之后,他被引了进去,空气中弥漫的药味比上次更加浓重苦涩,还夹杂着一丝久病之人特有的、衰败的气息。
太子寝殿内,光线依旧昏暗。萧景瑜没有躺在榻上,而是半靠在一张铺了厚厚软垫的宽大圈椅里,身上盖着薄衾。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消瘦,两颊的红肿虽已消退,却留下了些不健康的青黄痕迹,嘴角的裂口结着深色的痂。最刺目的,是他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死水般的灰败与疲惫,仿佛那六十廷杖和二十掌嘴,不仅打碎了他的身体,更浇灭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
他正望着窗外一株枯了一半的海棠出神,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看到是萧玦,他浑浊的眼中似乎波动了一下,但那波动极其微弱,很快又归于沉寂。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破旧的风箱。
萧玦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他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次的“父王”,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口。那日掌掴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他的手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沉默地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白玉瓷瓶,轻轻放在圈椅旁的矮几上。那是他私下向太医署一位相熟的老太医求来的,据说是治疗瘀伤和安抚心神的秘制良药,药性温和,不会与太子正在服用的汤药冲突。
放下药瓶,他便想转身离开。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不知该说些什么。道歉显得苍白无力,关切又带着虚伪的嫌疑。
“站着。”萧景瑜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父亲的微弱威严。
萧玦的脚步顿住了,背对着他,身体僵硬。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一声极力压抑的、因为移动身体而引发的痛哼。萧玦的心跟着那声痛哼揪紧。
“转过来。”萧景瑜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显然刚才的动作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萧玦慢慢转过身,依旧垂着眼,不敢与父亲对视。
“抬起头,让父王看看你。”萧景瑜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的温柔。
萧玦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抬起了头。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眼底带着青黑,嘴唇紧抿,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萧景瑜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再像以往那样带着灼热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而是深沉了许多,复杂了许多,有痛惜,有了然,还有一丝……释然?
“那日……不怪你。”萧景瑜忽然说道,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萧玦心上。
萧玦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看向父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萧景瑜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因为嘴角的伤而显得有些扭曲,最终只化作一个微弱的弧度。“父皇的旨意,谁也违逆不得。你能如何?反抗吗?那只会让结局更糟。”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歇了片刻才继续道,“打在为父脸上,总好过……落在你身上。”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萧玦心中那堵冰封的堤坝。他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原来父亲都知道。知道他的被迫,知道他的痛苦,甚至……在自身承受着如此屈辱和伤痛的时候,还在担心着他。
萧景瑜看着他流泪,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伸手为他擦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里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平静与包容。直到萧玦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细弱的抽噎,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更加沙哑,却异常清晰:
“玦儿,记住为父今日的话。”他望着萧玦,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在这宫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疼痛,委屈,甚至尊严,都可以被剥夺,但你的心,不能垮。”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萧玦,望向了更遥远、更冰冷的地方。“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以后。”
萧玦怔怔地看着父亲,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绝望与希冀的、复杂难言的光芒。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这番话,不仅仅是对他的告诫,更是他自己在这绝望困境中,唯一能抓到的、支撑他不彻底崩溃的浮木。
活下去。
这三个字,在此刻听来,如此沉重,又如此悲凉。
萧玦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儿臣……记住了。”
萧景瑜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记住就好……去吧。”
萧玦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父亲苍白消瘦的侧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睫下那浓重的阴影,心中那股翻腾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冰冷的坚定。
他再次看了一眼矮几上那瓶小小的药瓶,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走出了这座弥漫着药味和死寂的寝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那高远的天际。
活下去。
他会的。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更是为了此刻躺在东宫那片阴影里,用尽最后力气告诫他的父亲。
这条路,注定冰冷而漫长。但他似乎,已经摸到了那扇门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