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八十二章 端王的最后挣扎

林逸上任院正刚满十天，端王就在朝堂上动手了。

那天林逸本来不用上朝。太医院院正的品级不够，平时站殿外走廊候着就行。但天没亮透，李公公就来了。门是直接推开的，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进来："别刷了，出事了。"

林逸正含着盐水漱口，差点呛着。吐了水问什么事，李公公说他今天早朝要参你一本，皇上让你去站班。李公公脸色不太好看，嘴皮子有点干，像是着急赶过来的。

"参我什么？"

"妖术惑主，蛊惑圣听，把太医院搞得乌烟瘴气。"李公公压低声音，往门口扫了一眼，才接着说，"还有人说你跟太子走太近。结党。今天这关不好过。"

林逸换官袍的时候手有点快，腰带系了两回才系正。临出门摸了一下桌上的橘子——那是昨天小灵芝搁那儿的，还没吃——想了想又放下了。跟着李公公进宫，路上谁也没说话，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前一后，显得那个时辰特别静。

早朝前半截一切正常。户部报了账，兵部说了边关的事，礼部念叨冬至祭祀的安排。端王站文官队列前排，一直没开口，安静得像个泥塑，但林逸注意到他今天领口比平时整得齐，袖口也压得服帖。这人有事的时候反而收拾得最利索，林逸想起头回见他也是在朝上，那天他弹劾礼部一个侍郎，也穿得格外周正。

半个时辰过去了，端王终于从队列里迈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拱手，声音压得稳："皇兄，臣弟有一事启奏。"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说。"

"臣弟要参太医院院正林逸。"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那几个字落地的时候空旷得很，像石子扔进深井，响完了就没有别的声了。大臣们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林逸站在殿门口的位置，晨光从他背后斜着打进来，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动，也没开口。

"此人入京不过数月，先是开腹剖人，后又以妖器惑众，如今更是在太医院招揽女子学医，公然违背祖制。"端王的声音不紧不慢，念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嘴里含过，"臣弟听闻他还私下教授医官解剖尸身，行大不敬之事。若任其肆意妄为，太医院百年根基将毁于一旦。"

他停下来，目光扫了林逸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意思到了：我备好了，你接不接得住？

皇帝的目光落在端王身上："你说的这些，都有证据？"

"有。"端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念，"林逸入京以来，共开腹三次。一次为孙院正之女，一次为太子殿下，一次为皇上本人。三次均为剖腹之术，史无前例。他用一件名为显微镜的法器让太医院众人观看水中虫豸，那东西能放大须弥，窥见肉眼不可见之物，这不是妖术是什么？此外他还招收女学徒，女子行医自古未有。日后后宫嫔妃看病，男女混杂，成何体统？"

念完了把纸折好放回袖里，退后半步："皇兄，臣弟所言句句属实。"

皇帝没马上表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头吹了吹茶沫子，放下，看了一眼林逸："林逸，你怎么说？"

林逸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端王旁边。他其实这会儿心跳有点快，手心也潮，但面上没露。拱手行了礼，开口："皇上，端王殿下说的事臣都做过。但臣做每件都有原因。"

"讲讲。"

"第一件，开腹。孙院正的千金得的是肠痈，肠子已经烂穿了，不切开来把烂掉那截取出来，人活不过当晚。太子殿下是腰骨错位，正骨手法复位，不算开腹。皇上您的胆里头长了石头，疼得弓着背下不来床，臣不做那台手术，以后还会反复发作。三次手术三个人都活了。这就是原因。"

端王在旁边哼了一声："活是活了，若出了差错呢？谁担？"

"臣担。"林逸转头看他，"殿下，臣做手术前都跟病人说过风险。皇上亲自签了旨意，太子也亲口答应的。臣没瞒着任何人动刀。"

端王嘴绷了一下，没接。

林逸继续说："第二件，显微镜。那不是妖器，就是能放大细碎东西的铜片子。臣拿来给太医院的人看水里头的虫豸、看手上的东西，是为了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要洗手。殿下要是有兴趣，臣现在就能让人取个样来，给您看看您手上现在趴着什么。"

"胡闹！"端王退后了半步，像是怕有什么东西隔空飞过来，"本王双手干干净净，何来虫豸？"

"肉眼看不见的，殿下。您要是敢，臣这就让人取个样，当殿演示给您看。"

大殿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像火苗子从干草底下蹿出来，被人慌忙踩了两脚又压下去了。端王的耳根泛了一层红，不深，但他皮肤白，那层红就显得格外扎眼。他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卡住了，像有东西梗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皇帝咳了一声，把那阵声响压下去，挥手："林逸，接着说。"

"第三件，女子学医。"林逸站直了，胸口起伏了一下，"皇上，女人也会生病也会受伤。有些病只有女人能看，男大夫看不方便。女人不好意思跟男大夫开口，拖久了就耽误了。臣招女学徒不是图新鲜，是为了以后有女大夫能看女病人。"

端王这时已经缓过来了，换了副神色，从容了些："说得好听。你不过是想在太医院培植自己的人罢了。"

"殿下。"林逸看着他，"臣要是想培植势力，应该招些有功名的世家子弟才对，招几个穷苦人家的姑娘做什么用？"

端王被这句噎住了。他站在那儿，脸从刚才的微红慢慢转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有点像被人迎面晾在了大太阳底下。他转头看了皇帝一眼，指望皇帝能接句话。但皇帝正端着茶杯低头吹茶沫子，一副"朕在听你继续"的模样。

端王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皇兄，就算林逸做的那些事都有理由，招女子学医、教解剖尸身，这些有违祖制。祖制不可废，若开了这个口子，后人效仿，太医院百年根基——"

"祖制。"皇帝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殿里忽然就静了，"皇弟，你方才说祖制不可废。朕问你，祖制上有没有写过太医院院正必须是男的？"

端王顿了一下："这……没有。"

"那有没有写过女子不能学医？"

"……也没有。"

"那你说什么祖制。"皇帝的语气没变，还是那个调，但话里那层凉意让整个大殿的温度像低了半截。他把茶杯放桌上，看着端王，"林逸做的事朕都知道，也都点了头。你要觉得他做的不对，你来找朕说，别在朝堂上拿这些来压一个大夫。"

这话让殿里好几个人悄悄吸了口气。端王站在那里，目光极快地扫了一圈四周——原先跟他走动勤的大臣们都在低头看朝靴，一个比一个专注，好像地砖上的纹路忽然开了花似的。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退回了队列里。退回去的时候脚步有点快，朝靴磕了一下地砖，脆响在空旷的大殿上格外明显。

大殿安静了好一会儿。皇帝的目光慢慢扫了一圈："还有别的事启奏？"

没人说话。

"退朝。"

太监的嗓音拉长了尾音。大臣们开始往外走，脚步窸窸窣窣的，像秋天的叶子被风拢到一堆。端王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袖口绷得紧紧的，手指大概在里头攥着什么。几个跟他走得近的跟在后面，也没回头，很快就消失在宫门外那条甬道的拐角。

林逸落在人群后头走。太子从旁边走过来跟他并排，走了一段，声音不重不轻："今天这关过了。"

"嗯。"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

太子没再多说，拐过走廊往东边去了。林逸一个人走在宫道上，风从墙头灌过来，把官袍下摆吹得翻卷。他把领口扯松了一点，刚才一直绷着没觉得，这会儿才发觉脖子后面都是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回到太医院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小灵芝蹲在门口晒太阳，怀里兜着一颗橘子正在剥皮，白色的筋络扯得一丝一丝的。她抬头看见林逸，打量了他一眼："师父，您今天上朝脸色怎么比昨晚那颗白心萝卜还白？"

"跟端王吵了一架。"

"谁赢了？"

"我赢了。"

"那您脸怎么还白着？"

"气的。"

小灵芝"哦"了一声，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吃一瓣，压压火。"

林逸接过来塞嘴里，酸得他一激灵，整张脸皱成一团，后槽牙都酸倒了。小灵芝看他那表情嘿嘿乐了两声。橘子吃完，那股酸劲儿从舌根慢慢退下去，整个人才算彻底缓过来了。

他蹲在她旁边也晒了会儿太阳。天挺好，干冷干冷的，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墙角有只野猫蜷成一团也在晒，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他想了想刚才在殿上那些话，端王今天输了，但他的那些话不会白说。今天没人附和他，不代表以后没有。今天被压住了，明天就换别的由头再来。但只要皇帝还坐着，端王就不敢做得太过。路还长，慢慢来吧。

正想着，小灵芝忽然开口："对了师父，早上有人送了东西来。你不在，我就收了。"

林逸转头："谁送的？"

"一个小太监，看着面生。留了个木盒子，说给您贺喜。"小灵芝从身后台阶上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盒子递过来，"我没打开。"

林逸接过来掂了掂，不重。揭开盖子，里面躺着一串佛珠，油润发亮，珠子边缘磨得圆滑，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捏在手里转的。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什么都没有写，白的。

他认得那串佛珠。端王常年戴在腕上的，刚才在朝上还看见他袖子底下露出一截绳子，就是这串。

小灵芝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啊？谁送的？"

林逸把盖子合上，没答话。沉默了一会儿，说："橘子还有吗？"

"没了，就那一个。"

"那明天多买几个。"

他把盒子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走回太医院里头去了。墙角的野猫翻了个身，肚皮朝着太阳，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