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八十三章 皇帝的"站队"
早朝上那场对峙，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不到半天，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馆就全在说这事了。说书先生还没散场呢，就有听客从宫里亲戚那得了信，拎着茶壶就把段子编出来了。什么"端王当面参奏，林御医从容应对"，什么"皇上拍桌定调，金口玉言护住救命恩人"。到第三天，连城外菜摊上卖萝卜的老头都知道太医院换了个新院正，皇帝亲自给撑的腰。
但真正让所有人闭嘴的，不是早朝那几句，是皇帝隔天派李公公传的那道口谕。
李公公那天来的时候排场大。身后跟了四个太监，一个捧托盘，一个举拂尘，两个空着手站后面充门面。他往太医院正厅门口一站，先咳了一声，等所有人都停下手头活计聚过来了，才开口。
"皇上有口谕。"
林逸当时正蹲院子里给小灵芝讲穴位，什么足三里、关元穴，小灵芝听得直打哈欠。听到动静他站起来走到正厅门口站好。其他人也陆续聚过来，有几位手里还攥着没擦干净的药材，有几位指缝里夹着笔。一帮人在廊下挤挤挨挨的，像等着分年货似的。
李公公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自即日起，林逸为太医院院正，三品衔。太医院一切事务，由林逸总揽，其余人等不得干预。此外，凡太医院所呈医案药方，皆由林逸署名即可，不必另报内务府核验。"
人群里嗡地一声就起来了。
不必报内务府核验？这事以前从来没听过。太医院的医案药方向来走两道手：一道院正批，一道内务府备录。内务府那帮人看不懂医案，但权在那儿摆着，说卡你就卡你，跟你开什么方子半点关系没有。现在这道关直接撤了，等于太医院的账本药方全交到林逸一个人手里，内务府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了。
我跟你讲，当时赵太医那个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公公念完后把口谕折好递过来，又补了一句："皇上说，以后谁再找您麻烦，您就拿这个给他看。他要不服，让他进宫来找皇上。"
林逸接过来，没打开看就直接揣袖子里了。他这人就这样，越大事越不急着看。抬头应了一声"臣知道了"，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李公公又看了他一眼，声音往下压了压，就林逸能听见的程度："今儿早上端王那边的人已经撤了两个了。您心里有数就行。"说完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一甩拂尘带着人走了。
李公公前脚走，太医院后脚就炸了。
安静了大概两三个呼吸的功夫，然后像谁往滚油里泼了瓢水。赵太医第一个冲过来，脸都红了，嘴张了半天才冒出句整话："林院正，那咱以后开那些新方子，不用过内务府的手了？"
"不用了。"
"太好了！"赵太医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周围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以前开个新方子等他们批，三五天算快的，病人早走了！这下可算能喘口气了！"
王太医站在稍远的地方，没往前凑，但也没走。他摸着下巴上那几根胡子看了林逸半天，像在研究什么疑难杂症似的，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转身回屋了。这人向来这样，站队站得比谁都慢半拍。
几个年轻医官围上来七嘴八舌，问什么的都有：以后太医院的规矩谁定，药材采购走什么账，新招女学徒要不要报备。林逸一个个答了，干脆，不绕弯子。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小灵芝才从后面钻出来，拽了拽他袖子："师父，李公公最后那话啥意思？什么撤了两个？"
"以前端王安插在太医院附近的眼线，撤走了。"
"眼线？藏哪儿的啊？"
"我也不清楚。但撤了总归是好事。"
小灵芝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那您现在是彻底安全了？"
"不好说。但比以前强点。"
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这孩子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不追着问。
当天下午来了好几拨人。
先是户部一个主事，三十来岁，瘦长脸，说是来"对接药材采买事宜"的。聊了不到三句就开始夸林逸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林逸端茶送客的时候那主事还一步三回头的，跟怕少说两句好话就亏了似的。然后是兵部一个郎中，拎着一盒点心来的，说是"顺路认认门"。认门？兵部跟太医院隔了半个京城，顺的哪门子路？
连大理寺都派了个人来，送了一封信，措辞客气得像写春联，什么"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林逸把这些人一个个送走之后回了自己屋，打开兵部送的那盒点心瞧了瞧。绿豆糕，做得很精细，每块都用油纸单包着。他掰了一块咬了口——甜得发齁，糖放得跟不要钱似的。他嚼了两下就搁桌上了。
小灵芝溜进来瞅见绿豆糕，眼睛顿时亮了："兵部送的？"
"嗯。"
"我能吃一块不？"
"剩的都给你。"
她把油纸剥开叼了一块，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师父，端王的人撤了，咱晚上能加个菜不？"
"想加什么？"
"红烧肉。"
"行。你去跟穿红说一声，让她去买肉。"
小灵芝叼着绿豆糕跑了。林逸一个人坐屋里，把口谕从袖口摸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看完叠好放回抽屉。窗外的太阳斜斜照进来，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暖黄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那光边沿，手指头是温的。
说真的，以前做事每走一步都得回头看一眼——倒不是怕有人在后头，是怕有人在后头记着。那种感觉就像大冬天穿一件漏风的棉袄，外头看着挺厚实，其实哪哪都透寒气。现在起码漏风那几处让人给补上了。
晚上院子里飘起红烧肉的味道。
穿红现在手艺确实长进了。刚来那会儿炒个青菜都能糊锅底，现在糖色炒得透亮，肉块炖得软烂，肥肉都炖出了那种透明的胶质感。小灵芝搬了两张凳子搁石桌边上，摆好碗筷，又去灶台上端了一大碗白米饭放正中间。
"师父！吃饭了！"她扯着嗓子喊。
林逸出来坐下。小灵芝坐他对面，先下手为强，夹了最大的一块肉搁自己碗里，咬了一口眯起眼睛，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好吃！穿红姐姐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穿红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微微有点红："是林院正说想吃，我就试着做了做。"
林逸也夹了一块搁嘴里。嗯，确实不错。糖挂得匀，咸淡也合适。他扒了口饭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早朝上皇帝那句话时的表情。那表情不怎么温和，甚至有点冷，可说出来的话是暖的——暖得让人有点恍惚。
其实还有件事我没说。林逸后来跟我讲过，那天他嚼那口饭的时候，舌头尝着红烧肉的甜，脑子里想的是他爹。他爹以前也这样，话不多，偶尔说一句重的，但做事全是往实处做的。他没跟我细说他爹后来怎么了，我也没问。
"小灵芝。"
"嗯？"她从碗沿上抬起脸，嘴角沾了粒米。
"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小到大没人护过，忽然有人护了他一下，他啥感觉？"
小灵芝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认真想了想："我娘以前说过，被人护着的时候，后背有靠的，不用一直绷着。可也会怕，怕那人忽然不护了。所以一边安心一边提心吊胆。"她拿筷子朝林逸点了点，"师父你现在是不是就那感觉？"
林逸夹了一块肉搁她碗里："吃你的饭。"
"嘿嘿，被我说中了吧。"
小灵芝低头扒饭去了，没再追问。林逸也低头把碗里最后几口吃完，一粒米都没剩。他站起来收碗筷进厨房的时候，穿红正背对着他刷锅，水汽一团一团升起来，在油灯底下白蒙蒙的。他把碗放灶台上说了声辛苦，穿红回头冲他笑了笑，又转回去接着刷了。
他走到门口，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领口拢了拢，把门合上了。门板碰上门框咔嗒一声，不轻不重的。
院子里月光铺得薄薄一层。他穿过院子走回自己屋，身后那扇门已经合严了，暖黄的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落在地上薄薄的一片，看着像是还有个人在那儿坐着没走。
从今往后，他可以在太医院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了。至少不用每开一张方子都得琢磨会不会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
皇帝这堵墙不是他自己选的。但既然靠上了——那就靠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