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心之约的旗帜出现在夕照城外三十里时，正是第十日的黄昏。从北凉到怀远，从怀远到夕照城，这一路他们走了十日。单渊的轻骑跑死了不下三十匹马，秦时月的铁杖在渡白水河时滑脱了一次，被两个弟兄从冰水里捞上来。南宫婉的弓手们在马背上学会了睡觉，抱着马脖子，弓横在膝上，弦松着，但箭壶从不离身。
李慕白在距城三十里处下令扎营。他没有急于攻城。三千北境军加守心之约各部，面对夕照城近万守军，强攻是以卵击石。但他知道厉无咎已经被太后收了兵权，荡魔司群龙无首，守军的指挥体系正在崩溃的边缘。他不攻城，他要等城自己从内部裂开。
这十日里，他派出了四拨人。谢沧浪和谢云流率听雨楼弟子分批潜入城中，联络城内暗桩。星澜使在城外废弃驿站设立临时阵眼，启动星辉阵干扰城防法阵，她估算能压制法阵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法阵自我修复，城门将重新关闭。南宫璟以商队身份入城，把厉天阳遗折的手抄本夹在货物清单里一箱一箱运进去。两天之后，连茶馆里说书的都学会了那句“臣以死谢北境，愿太后以苍生为重”，拍一下惊堂木，压着嗓子念出来，然后看着满堂茶客沉默的表情，自己也不敢再说笑。
第四拨，其实不需要他派。高克非已经自己去了。
夜渐渐深了。李慕白独自站在土坡上那棵最老的歪脖子榆树下，望着远处那座匍匐在夜色中的巨城。他父亲就是死在那座城里，被拴在马后，拖了十里。他母亲被押在囚车里看着。厉千仇在死前把那个画面刻进了他的脑子里——拖到最后，脸都磨没了。但韩正信中说“厉无咎亲自行刑”，两种说法互相矛盾，除非拖在马后的不是父亲本人。他将这份疑念压入心底，望向远处的夕照城。
苏晓从营地那边走来，脚步很轻。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是星澜使的亲笔：“观星台阵眼已就绪。城防法阵核心枢纽在神武门内侧，老身可干扰其运转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法阵自我修复，城门将重新关闭。望李公子把握时机。”
一刻钟。李慕白将信折好收进怀中。苏晓看着他的侧脸，问：“你准备怎么做？”
“等。等城里的消息，等高克非的信号，等谢沧浪和谢云流打开城门。如果等不到，就自己撞开。”
与此同时，夕照城内。南宫婉伏在城北一座废弃钟楼的顶层，短弓横在膝前。她观察神武门城防军的换岗规律已整整两日，每一班岗多少时辰，换岗时交接什么口令，都记得清清楚楚。单渊蹲在她身后的阴影里，膝盖上摊着一张用炭条画成的城防图。谢沧浪和谢云流潜伏在神武门内侧一间废弃库房里，伯父坐在墙角剑横于膝前，侄儿蹲在门边将唾沫沾湿的手指从门缝里伸出去试风向。
“北风三级，西门往东吹。点火之后烟会往东飘，正好遮住守军视线。”
谢沧浪没有睁眼。“那就点火。”
星澜使站在废弃驿馆屋顶上，脚下铺着一面用白灰画成的星辉阵。她将最后一块星辉石放在阵心，抬起头，望向神武门的方向。那里的穹顶上还亮着长明灯，是她亲手点燃的，守了很多年。她知道有些灯不是用来看星星的，是用来给人照路的。
李慕白从土坡上走下来，回到营地。他在篝火旁坐下，拿起一根树枝在冻土上画了一个圈——神武门。星澜使能压制法阵一刻钟，他需要在这一刻钟之内把足够多的兵力投送到门内，同时还要有人在外围牵制增援。秦时月的步兵正面强攻，单渊的轻骑侧翼佯攻，南宫婉的弓手在钟楼上压制城头弩手，谢沧浪和谢云流在城内策应开门。四路人马必须像一只手的手指，同时收拢才能握成拳头。
高克非在夕照城内已潜伏了整整十日。他住的客栈在城南柳条巷，楼下的馄饨摊天不亮就开火，油烟顺着楼梯缝隙往上钻。他选了这间客栈，不是因为它隐蔽，恰恰是因为它不隐蔽——厉无咎的亲卫搜遍了城北的僻静院落，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查这家连招牌都被油烟熏黑了的破店。他用的是厉天阳留给魏瑧的身份文牒，名字是假的，籍贯是真的，一个在北境戍边时冻死在哨塔上的老兵，没有人记得他。
郑副手每日傍晚来送一次消息。昨夜他带来的消息最要紧：厉无咎明日入宫觐见太后，府邸守卫将减半。
高克非等的机会终于来了。入夜后他从后巷翻墙而入，沿途避开三处明哨，无声穿过两道回廊。书房的门没有上锁——厉无咎被夺权后，这间堆满旧奏折和冷茶盏的屋子对任何人都没了吸引力。高克非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合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整整齐齐码在案上的茶具和笔砚上。正中那张紫檀木大案上摊着一份未写完的奏折，墨迹已干，开头写着四个字：“臣请废太后临朝。”
高克非将奏折折好收入怀中，转身时目光落在书架旁那把弓上。黑沉沉的弓臂上落满了灰，弓弦松垮垮地垂着。这是他父亲高致远的弓，厉无咎杀了高家满门，却把高致远的弓挂在书房里当战利品。他没有走过去取它，只是站在原地抬头看了它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路上的节奏不紧不慢。门被推开，厉无咎站在门口，月光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书房的地砖上，正好落在高克非的脚边。
厉无咎本该在宫中觐见太后，但他走到半路忽然折返。他看见书房里的烛光从窗棂漏出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房门，看见站在案前的高克非。他的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像是疲惫的了然。
他走进书房，反手将门合上。两人隔着书案对视，中间是那摞堆得整整齐齐的旧奏折和那方空了的印盒。厉无咎没有叫护卫，也没有拔剑。他只是看着高克非，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访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