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八十四章 太医院的“期末考试”
林逸当了院正之后推的第一件事就是考试。
不是考洗手那种,他怕把人气跑。是正儿八经的卷面考试,跟考秀才一个架势,桌椅摆齐,卷子盖着,还有人监考。他把赵恒叫过来帮忙出题,赵恒窝在他屋里憋了一下午,薅掉好几根头发,最后凑了三十道。内容分了三块,解剖药理急救,全是林逸这几个月念叨过的。试卷印了二十份,一份一份叠好,拿镇纸压着搁在正厅长桌上。林逸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消息放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太医院就跟炸了窝似的。
王太医第一个冲过来,门都没敲就推开了,差点把门板拍到墙上,一进门气都没喘匀:"林院正,考试?咱们都是拿银针开方子的人,又不是考举人老爷,考什么试?"
林逸正在那泡茶,头也没抬:"大夫也得有大夫的本事。不考一下怎么知道你们学进去多少?"
"老夫行医二十年——"
"那正好,考一考巩固巩固。您跟新人比肯定有优势。"
王太医噎住了,脸憋得有点红。他瞪了林逸半天,最后说:"题拿来我看看。"
林逸递过去一张。王太医接过来扫了第一眼,人就定那儿了。题目写的是"请画出人体心脏的简图,标出四个腔室的位置"。他眼珠子在题目上黏了足有五秒钟,脸色从正常肤色变成了那种"我好像走错门了"的颜色。他又往下看第二道:"列举三种常用的消毒方法。"第三道:"遇到心跳骤停的病人,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王太医把试卷放下了。
他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来回开合了两遍,活像一条在岸上喘气的鱼。最后他说:"林院正,您教的那些东西——老夫没怎么记。"
"那就正好,考一考帮您巩固。"
王太医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背影看起来像肩膀上多扛了袋米。
他前脚刚出院子,张太医后脚就来了。张太医没往里进,就站在门槛外边,隔着那道门框问了一句:"听说你要考试?"
"对。张大人到时候也来参加。"
张太医顿了一下。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蜷了一下,像是在抠自己的掌心,又像是想抓住什么没够着。那只手很快又松开了。
"老夫也要考?"
"张大人是太医院的人,当然要考。"
张太医没再接话。他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但林逸看着总觉得他的右肩比左肩低了那么一丁点儿——那种不明显,但你能感觉到的不对称。
考试那天正厅里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赵太医坐第一排,面前铺了张写了一半的纸,砚台里的墨都研好了。王太医坐第二排靠窗,手里攥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老半天落不下去。张太医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跟前摆着张空白卷子,手搁桌面上压根没动。赵恒搬了把椅子坐前头监考,脸板得比平时严肃三倍,但他手里那杯茶一直在晃荡,自己也没比底下那帮人轻松到哪儿去。他巡场的时候从张太医身边过了三回,每回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慢一慢,想低头看一眼卷面,最终又没看,硬把视线挪开了。
林逸没站前头。他坐旁边的侧屋里,透过门缝看正厅动静。他怕自己站那儿大家更紧张——已经开始有人冒汗了,坐第三排的一个年轻医官额头上亮晶晶一层水光,拿袖子蹭了一回又一回。另一个急得直抠桌沿,笔杆被攥得吱吱响,他旁边那位翻来覆去把卷子看了七八遍,才憋出仨字儿又停住了。赵太医倒是从头到尾没抬过脑袋,笔尖沙沙的没断过。
一个时辰之后交卷。赵恒把卷子收上来,摞成一摞抱进林逸屋里。
林逸花了一整个下午批那二十份卷子,越批脸色越复杂。王太医画的心脏形状吧,你说它是个葫芦也行,说它是个倒扣的坛子也行,反正跟人的心没太大关系,四个腔室标得乱七八糟。最有意思的是卷子空白处还画了个小人,小人脑门上顶着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林逸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王太医印象里的"经脉走向"——但他记混了,画出来跟一丛杂草似的,看着像小人脑袋上长了一窝鸟。旁边赵恒不知什么时候拿红笔补了一行小字:"心脏不是葫芦。"字迹挺秀气,一看就是他趁整理卷子时忍不住写的。林逸看见了笑了笑,没擦。
赵太医的卷子干净漂亮,字迹工工整整,答案基本都对,急救那块写得尤其好,心肺复苏的按压深度和位置都写对了。几个年轻医官的水平不齐,有的勉强及格,有的差了那么一点。
张太医的卷子几乎是空的。第一道题底下就写了一行字——"老夫不会。"后头再没别的了,白花花一张纸,干净得跟刚发下来一样。
林逸把张太医的卷子抽出来搁一边,把剩下的批完,誊了份成绩单。
第二天一早他把人全叫到正厅,成绩单往墙上一贴。赵太医第一,甲等,三个年轻医官分列二三四,王太医倒数第四,张太医垫底。
人群里头冒出几声笑,压得低低的,很快又让咳嗽声盖过去了。有个年轻医官本来提心吊胆地看榜,发现自己排第三的时候嘴巴都快咧开了,但一转眼看见张太医的名字垫在最末一行,咧开的嘴又合上了。他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道理其实很简单——连张太医都考不过,这事儿搁谁身上能踏实?
王太医站在成绩单前头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末了他转头问:"林院正,这成绩单贴多久?"
"贴到下次考试。"
王太医脸上抽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下午又来找了林逸一趟,这回不是吵,是来要复习资料的。林逸把赵恒整理的那份讲义给了他,王太医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封面上拍了拍,像拍一个不情不愿但不得不认的熟人。
张太医是等人散了才过来的。他从人群后头走到墙跟前,站定了看那张纸。看到"张明德——未及格"那行字的时候,他眼皮跳了一下,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又蜷了蜷——这回比上次蜷得紧了些,手指关节都泛白了。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收拾桌子的赵恒都停了手,抬起头看他。
张太医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小灵芝从门缝里瞅见张太医的背影,小声跟林逸说:"师父,张太医好像不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他这辈子没当过倒数第一。"
"那他下次会好好考吗?"
"会。他不喜欢输。"林逸顿了一下又说,"其实谁都不喜欢输,但输一回有时候是好事,不然老觉得自己天下第一,挺没劲的。这话你别往外传,传出去我挨骂。"
当天傍晚张太医的屋门一直关着,灯亮到很晚。他桌上摊着林逸发的那本薄薄的解剖图册,翻到了第一页,上面画着一颗剖开的心脏。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的倒不是"这画画得对不对"——他脑子里浮出来的是上个月兵部侍郎暴毙的事儿,当时谁也没查出原因,脉象把不出毛病,人就那么没了。他看着图册上标出来的心室位置,忽然觉得那个案子好像有什么东西能对得上,又好像差了一层窗户纸。
他手指在页面上方悬了好一会儿,最终没落下去。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雨,沙沙的声音落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地走——这个比喻其实不太好,但林逸后来跟赵恒说的时候就这么形容的,赵恒说你这什么破比喻,屋顶上走人不可能是那种声音,林逸说那你写一个,赵恒想了想没想出来。反正就那么个意思,雨不大,细细密密的,风一吹有些雨丝飘进窗户,落在桌角的空白纸上洇开一小团水渍。张太医伸手把那页纸挪开,继续看图册,翻了一页。
林逸那天晚上睡前绕了一圈,经过张太医院门口的时候看见灯还亮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雨丝打在肩膀上,他没进去。回到自己屋里,他一边拧干袖口一边跟小灵芝说:"明天你把我那本《急救手法图解》也给他送一本,就说——算了别说谁让送的,你搁他门口就行。"
小灵芝眨了眨眼:"为什么不让说?"
"说了他不好意思收。搁门口他自己捡,那是他自己想看的,跟我没关系。"
小灵芝"哦"了一声,低头记下了。林逸躺回床上,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又说:"对了,明天考试那成绩单先别揭,贴够三天再说。"
"为什么?"
"让王太医多长几天记性,省得他下回还画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