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我就醒了,一夜没合眼。
左手小指那道破皮结了层薄痂,可一闭眼,那把小刀就浮在眼前 —— 刀刃贴在皮肉上,刺骨的凉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木板床整夜咯吱作响,隔壁屋我爹也睡得不安稳,断断续续咳了好几回,每声咳嗽过后,都拖着一声沉沉的叹息。
天还没彻底透亮,他就揣着空布袋子出门借钱。我心里清清楚楚,一分都借不到。整条巷子谁不晓得我郭二两是个烂赌鬼,家底输得一干二净,没人愿意把银钱填我这个无底窟窿。我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黑的木疤,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二狗子来了。
一卷粗麻绳、一把挖土短铲、一小捆干柴火折子,几件上山的旧家什往桌边一放,铲身上还凝着干透的黄泥。我目光刚落在铁铲上,手心瞬间冒满黏糊糊的冷汗。
二狗子喉结滚了一圈,声音绷得发紧:“走得动不?”
我第一反应就是摇头。我打小就怕坟地,夜里走郊外小路都刻意绕开乱葬岗,远远听见纸幡响动都能吓得狂奔。刨坟挖土这种事,光是在脑子里想一遍,双腿就软得站不稳。
可我不能退。后天日落刀疤七带人上门,凑不齐三百大洋,就要废掉我的右手。我成了废人,六十多岁的老爹往后连一口热饭都指望不上。
我死死咬住下唇,哑着嗓子点头:“走。”
往西山走的一路,我步子拖拖拉拉,走几步就要回头张望,生怕山下邻里撞见我们往荒坟坡钻。林间风扫过灌木丛,沙沙一响,我整个人猛地顿住,半天才能稳住心神继续挪步。
二狗子走在前头开路,看着脚步平稳,我却看得出来他同样心虚。隔一会儿就抬手搓两下胳膊,路过路边隆起的土坡,也下意识往外侧避让半步。他心里也发怵,只是不肯摆在明面上。
“别多想,拿完东西立刻下山,不多耽搁片刻。” 他时不时放慢脚步等我,低声宽慰。
一路攀到山坳最深处,一座低矮平缓的土丘挡在眼前。厚厚的枯茅草盖满封土,和四周荒坡融在一处,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是坟冢。二狗子蹲下身拨开杂草,层次分明的黄褐色夯土露出来,一眼就能断定是人工堆筑的坟。
正午日头烤得后背发烫,我却浑身发冷,后背一层一层往外渗冷汗。乡里那些掘坟损阴德的闲话一股脑往脑子里钻,道理我都明白不该迷信,可心底越是怯懦,越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二狗子拿起短铲,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把木柄递到我手里。
冰凉木柄贴住掌心,整条胳膊不受控制地发抖,小指伤口跟着一阵抽痛。铲头悬在夯土上方,我举着铲子,迟迟没法往下落。
“我…… 下不去手。”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二狗子没多说,把铲子接回去,蹲下身刨下第一铲。铲尖扎进土层时他顿了半秒,才缓缓下压,土层裂开一道缝隙。他闷声道:“我昨夜躺在草棚里也睡不着,一闭眼全是这座土坟。”
又是一铲,泥土翻落在一旁。
“但二两哥,” 他停顿片刻,铲子再次扎进土里,“我们没别的路可选。”
这话轻飘飘一句,落在我心上却重得像块石头。我蹲在坑边看着他一下一下挖土,反复在心里默念,没有别的路。念了十几遍,压在心底的恐惧反倒淡了几分。横竖进退都是绝境,怕也要挖,不如硬着头皮熬过去。刀疤七和刀不在眼前,眼下只有土、坟,还有身边的二狗子,早点挖完早点下山脱身。
我站起身拉开二狗子,蹲下来接过铲子。
“你歇会儿,换我来。”
第一铲落下,手依旧发颤;第二铲,抖动轻了大半;等到第三铲,心里紧绷多日的那根弦松了一截,反倒踏实不少。
两人轮换着往下深挖,每一铲掀动土层,心口都跟着咯噔一跳。我自知窝囊、嗜赌、败光家业,从前再混账,也从没动过掘坟的歪心思,如今只为保住右手、护好老爹,被逼着做这种犯忌讳的事。
挖了近一个时辰,一道狭窄的竖土坑成型,刚好容一人弯腰落脚。晚清回乡武官薄葬从简,没有墓道、耳室,封土之下直接安置棺木。
二狗子又往下深挖半人高,铲尖忽然撞上一块松软朽木。他立刻停手,小心扒开周边碎土,一截发黑腐烂的木板露了出来。地底经年不散的潮气浸透木料,边缘木渣簌簌脱落,一股沉闷的朽木混陈土气味缓缓往上飘。
“挖到棺木了。” 二狗子的声音透着紧绷。
我双腿一软,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方才所有自我宽慰尽数失效,几十年深埋地底的旧棺就近在咫尺,棺内躺着素不相识的亡人,我们马上要取走他陪葬半生的物件。
“这口薄棺只用木销扣合棺盖,没有铁钉固定,陪葬器物全都收在棺内,棺身两侧缝隙太窄,伸手根本掏不到,只能撬开棺盖。” 二狗子强压嗓音里的慌乱,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火光勉强照亮坑底,“我先下去,你紧跟着我,取完东西马上回填封土,绝不逗留。”
他踩着坑壁凸起的土块,慢慢落到坑底,抬眼朝我看来。
我扒着坑沿,双脚悬空晃荡,迟迟不敢落地。刀尖抵在指根的寒意、老爹跪在青石板痛哭的模样轮番在脑海打转。满心抵触与惶恐,可山路走了一整个上午,坑也挖到棺前,进退都是死局。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踩着凹凸土坎,一步一步挪到坑底。
二狗子站在棺木侧边,脊背绷得笔直。他双手攥紧短铲,先将锋利铲尖狠狠卡进棺头棺盖与棺身的缝隙之间。棺木埋了数十年,木销早已被潮气泡得酥烂,他稳住力道往下压铲柄,朽木扯出一声刺耳的吱呀闷响,听得我浑身汗毛直立。
撑开一处缝隙后,他换着棺身中段、棺尾反复插铲撬动,一点一点拓宽缝隙。朽木碎屑不停往下掉,浓重的朽霉气味涌上来,呛得我下意识捂住口鼻。
撬到一半,棺盖一侧翘起寸许宽的口子。二狗子腾出一只手,指尖抠住翘起的木板边缘,借着铲杆的力道缓缓上抬,棺盖顺着腐朽榫卯慢慢滑开半边,棺内一片漆黑。
火折子的微光探进去,光晕里能看见棺底铺着发黑陈旧的织物,织物上散落着铜壶、银簪一类小件的轮廓,安安静静搁置数十年,今日头一回见到光亮。
我们并肩立在半开的旧棺旁,火光在朽木板上忽明忽暗,谁都没有第一时间伸手翻找。
我心里依旧发慌,指节死死攥着棺沿泛白,呼吸粗重紊乱,可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走到这一步,害怕也没用,该拿的东西总要伸手去取。
我松开攥紧棺沿的手,指尖微微抬起,缓缓朝着棺内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