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八十五章 小灵芝的"进步"
放榜那天早上,太医院院子里挤了十几号人。有人扒着墙看,有人看完扭头就走,还有人蹲在墙角一声不吭地数自己排第几。小灵芝被挤在后面跳了两下也没看到榜单,最后干脆从人腿缝里钻到最前面。
她的名字排在第二行,赵太医下面,中间隔着一道墨线,像怕谁不知道她俩差着辈分似的。她蹲在那儿,两手撑着下巴,把那个"第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她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嘟囔了一句:"才第二?"
赵太医正好从旁边经过,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才第二?"他停下步子低头看她,"丫头,你才学了几个月?我学了三十年。你第二还嫌少?"
"第一是您嘛。"小灵芝仰着脸,拍了拍膝盖上没拍干净的灰,"我要是个第一,就没人敢说我是靠师父才留下的了。"
赵太医没接话,喝了一口茶走了,走的时候茶碗在嘴边停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灵芝跑去找林逸。林逸坐在屋里拣药材,听见脚步声没抬头,耳朵动了一下。她站在门口,两手背在后面,脚尖点着地晃了两下:"师父,成绩出来了。"
"看到了。第二,不错。"
"那您有没有什么奖励?"
林逸放下手里的药材,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箱子不大,暗红色的漆,漆面磨得有些花了,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皮,露出底下的白木。箱面上用墨笔写了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小灵芝用"。他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套东西。银针,从细到粗拢共十二根,一排插在布卷上,针尖朝同一个方向。一把小剪刀,刃口磨得薄亮,剪口合得很紧。一卷丝线绕在小木轴上,线头掖在最后一圈底下。还有一小瓶艾草酒,用软木塞封着口,瓶底沉着薄薄一层草末。
小灵芝蹲下去,伸手先碰了碰那排银针的针尖,指腹轻轻地贴上去又缩回来,像在摸什么活物。她一样一样拿起来看,剪刀在手里试了试开合,丝线扯出一截又绕回去,最后拎起那瓶艾草酒对着光晃了晃。"师父,这都是给我的?"
"给你的。银针是赵太医帮你打的,他说你手指细,粗针拿不稳。剪刀是从方舱那边带回来的,平时收好别乱放。丝线练缝合用的,线头打个结拆开能反复使。那瓶是艾草酒,下针之前擦一擦,比干扎干净。"
小灵芝每听一样点一下头,听完把东西一件件摆回箱子里,盖上盖子,指尖在箱面上那四个字上蹭了蹭。"师父,这四个字谁写的?"
"我写的。"
"您字真够丑的。"
"嫌丑你自己重写一个贴上。"
小灵芝嘿嘿笑了两声,抱着箱子转身就跑,门槛差点绊她一跤,身子往前一栽又稳住了,箱子抱在怀里没撒手。她跑回自己屋里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最细的银针,跑到灶间翻了一块萝卜皮当靶子,蹲在院子里扎。萝卜皮上密密麻麻全是小眼,有的扎透了,有的只进去半个针尖,深浅不一。
接下来几天她走到哪儿都带着那个木箱子。吃饭搁桌角,睡觉搁枕头边,有一回林逸路过她门口,看见她趴在床上举着根针看针尖有没有弯,眼睛都快对到一起了。萝卜皮扎了三天,她觉得没意思了,开始琢磨活人。
第四天下午,她蹲在太医院后院一个背阴的角落里,面前坐着刘医官。刘医官不到三十岁,林逸新招进来不久的,平时话少,脾气软,喊他帮忙从不推辞。他撸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臂,小灵芝捏着银针在他手肘内侧比划了半天,问了一句:"刘大哥,你怕不怕疼?"
刘医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飘:"不、不太怕……你扎准点。"
"放心,我练了三天萝卜皮了。"小灵芝说着就把针扎了下去。
刘医官"嗷"一嗓子从凳子上弹起来,手肘缩回胸口贴紧了,脸白得跟新粉的墙似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肘上那根晃晃悠悠的银针,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不是说练了三天萝卜皮吗?"
"对啊。但萝卜皮不会喊。"
"合着我是萝卜?"
"不是不是,我就是想试试……扎活人和扎萝卜皮手感是不是不一样。"
刘医官自己把针拔了,捂着手肘站起来,走了三步又回头:"小灵芝,我跟你商量个事儿。下回你还练针,能不能先找赵恒?他皮实。"
小灵芝点头:"行。那我明天就找他。"
刘医官松了口气,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一脸狐疑:"……你刚才说'明天'?"
小灵芝蹲在原地,把那根弯了一点的银针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指腹沿着针身轻轻捋了两下,又对着亮处瞅了瞅,确认捋直了才收回布卷里。她心里记了一笔:下次扎之前得多按按穴位,别光靠手感。
第二天她果然去找了赵恒。赵恒正在前院搬药柜,袖子卷到肩膀上,胳膊上的筋绷着。听小灵芝说要试针,他把药柜放下,找了条凳子坐下,袖子又往上推了推,自己按住曲池的位置捏了两下说:"扎这儿吧。早上搬东西有点僵,你帮我松松。"
小灵芝拿艾草酒擦了针尖,找准位置下了针。赵恒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汗珠立刻冒出来了,但他没躲,咬着牙说:"不疼不疼,你继续。"
"真的不疼?"
"真的。就是酸,酸得我想吐。"赵恒的牙咬得更紧了,腮帮子鼓出一条棱。
小灵芝看他那样子,把针拔了,没扎第二下。她把赵恒袖子放下来,拍了拍他肩膀:"赵大哥,你比刘大哥强多了。他叫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他嗓子尖。"
"那下次我还找你?"
赵恒的脸白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小灵芝抱着箱子走了,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一点,边走边想:赵恒虽然冒汗,但至少没躲,比刘医官强。
第三天她找到了张太医。张太医坐在廊下看医书,小灵芝蹲在他面前,把箱子打开,十二根银针排成一排,太阳底下针尖闪着细碎的光。她仰着脸,态度诚恳得像在拜师:"张大人,您让我扎一针行吗?就一针。我练了好几天了,想找个懂穴位的帮我看看准不准。"
张太医放下医书看着她。小灵芝蹲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捏着那根捋直了的银针,针尖在光里一晃一晃的。他没说话,把袖子推上去,露出小臂内侧,指了一个位置:"手三里。扎准了不疼,偏了酸。"
小灵芝用艾草酒擦了针尖,按了按他小臂内侧,拇指在皮肤上蹭了两下找位置,然后稳稳下了针。针尖进去的瞬间张太医眉毛没动。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竖着的针,说了一句:"偏了一分。手法对了。下次再往里挪半寸就是手三里。"
小灵芝拔针收好,站起来认认真真道了个谢。张太医重新拿起医书翻了一页,翻过去之后又翻回来,补了一句:"你比你师父当年强。他头一回扎我,扎了三针才找着手三里。"
小灵芝愣在那儿:"我师父当年也拿您练过手?"
张太医摆摆手没再搭腔,书页翻过去一页。小灵芝抱着箱子走了,走到拐角又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的张太医已经低头看书了,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傍晚林逸在院子里晾药材,小灵芝蹲在旁边,把十二根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收回布卷里。擦到那根弯过的针时她又对着光瞧了瞧,确认没看出毛病才塞回去。她把布卷卷好放进木箱,盖子合上之前停了一下,拿指头描了一遍箱面上那四个字——小灵芝用——描完了才盖严实。
"师父,"她抬起头,"我什么时候才能给病人扎针?"
"等你不用想就能找到穴位的时候。"
"那我还要练多久?"
林逸把手里的药材抖了抖,晾到竹匾上。"练到你扎赵恒的时候他不再冒汗。"
小灵芝叹了口气,低头把箱子边角蹭掉的那块漆又摸了一遍。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张大人说你当年扎他扎了三针才找着手三里。"
林逸的手顿了一下,药材差点从指缝里滑下去。"他记错了。"
"真的?"
"……他没记错。你练你的去。"
小灵芝嘿嘿笑着跑了。工具箱搁在屋角桌子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落在"小灵芝用"那三个字上。她躺下之前又看了一眼,心想明天早起再练两遍手三里。太阳照旧升起来,院子里石板上还是印着淡淡的影子,那间小屋还在那儿亮着灯。跟昨天差不多,又好像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