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伸进棺内的那一刻,整条胳膊上的汗毛像被什么东西带了一下,齐齐立了起来。
棺里的空气比外头凉。那种凉不是天凉,是那种一层叠一层、几十年没人搅动过的凉。朽木混着陈土的味儿顺着袖口往皮肉里钻,手指悬在棺口上方悬了一瞬,才咬咬牙往下落。
先碰到的是那把铜壶。壶身圆鼓鼓的裹着一层锈痂,粗拉拉像长了一层硬皮。攥住壶颈往外提,壶底跟底下的织物粘在一起了,扯了一下才松开,带起几丝灰褐色的线头,在火折子的光里晃了晃,又落回棺底。把壶递出去,二狗子接住,用粗布裹了搁在脚边。
再伸手,指腹落在一片异样的软上。
不是朽布那种烂糟糟的软——指头按下去,底下有起伏,有弧,清清楚楚的轮廓一点一点印上来:肩膀的圆,锁骨陷下去的那道沟,肋骨收窄的弯。像用手指头在描一个人的半边身子。
猛地缩回手,整条胳膊像被火燎了,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二狗子抬眼扫了一下,火折子的火苗在他手里晃了晃,两人谁也没出声。攥紧拳头缓了好几息,重新把手伸进去,这回偏开了那个位置,往棺身侧边划拉。
细长的,滑的,指腹蹭过去有一层薄薄的暗光。两支银簪叠着,捏住簪头一并抽了出来,抽的时候心里提着,生怕再碰到什么不该碰的。
第三样是铜钱,方孔边缘锈得毛糙,底下的几枚粘在朽织物上抠不下来。捏住最上头那枚往上提,带起一片朽布的碎屑,碎屑里飘出半张纸——薄得透光,能看见火折子的光从背面透过来。它慢慢悠悠浮起来,飘过棺沿,落在脚边的土上。
纸面上还剩半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撇和捺都散了,像是个"妻",又像是个"安"。没等认清楚,二狗子一只脚踩过来,鞋底碾了一下,纸灰碎了,和土混在一起再分不出来了。
收回目光,把手里那枚铜钱递出去。二狗子接过去,包袱皮裹紧,缠了两道扎牢。
直起身来才发现一直憋着气,松开嘴长长吐出来,胸口闷得发疼。两个人合力把棺盖推回去,朽木合上的时候吱呀一声长响,严丝合缝扣回了原位。二狗子挥铲回填碎土,一层一层拍实,蹲在旁边拢土,两个人的手都在抖,谁也没说话。
下山的路走得急,烧火棍戳在土路上哒哒哒响,跟心跳撞在一起。到了岔路口二狗子把包袱塞过来,粗布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潮乎乎的。
"明早郑家当铺,我在门口等你。"他说完转身往城隍庙方向走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还没散透。赶到城南当铺的时候,二狗子已经靠墙站着,眼底发青,脸色灰败,显然也是一整夜没合眼。两个对了一眼,谁都没开口,心里压着同一件见不得光的事,连招呼都不敢打。
当铺门一开,紧跟着进去。郑掌柜坐在柜台后头,老花镜滑在鼻尖上,眼神可一点不花。他扫了一遍——衣裳沾土,面色发白,一看就是夜里干了脏事没歇过。
不等他问,把包袱摊开,铜壶、银簪、五枚铜钱一样一样摆出来。晨光从窗格漏进来正好落在器物上,那层陈年包浆和锈斑一清二楚。
郑掌柜不急,一件一件翻。铜壶翻过来看底,指甲刮了刮锈层找裂纹;银簪捏着端头反复看,连簪尾细小的磨痕都过了眼。铜钱他拨拉了一下就推到旁边了。
算盘珠子响起来,噼里啪啦,每一下都像磕在心口上。响了一阵停了,他抬眼。
"二百七。"
脑子嗡了一下。差三十。刀疤七定的死线是三百,后天日落,少一个子儿这只手就没了。
"铜壶颈上有暗裂,入过土的货不值全价。二百七是我能给的了。"郑掌柜把壶放回柜面上,声音不高不低。
手心瞬间湿透了,昨夜开棺的怕、整夜翻来覆去的熬、下山路上攥着包袱的那一路,到头来全卡在这三十块钱上。
二狗子在旁边碰了碰胳膊肘,低声说了句"再商量商量"。上前一步,手按在柜台上,嗓子干得发疼:"郑掌柜,您再添添,我们实在急用。"
郑掌柜抬眼盯着,目光忽然沉下来,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重,可听着像冷水泼在脊梁上:"年轻人,缺钱我懂。可你这批东西,土气太重。"
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他指尖点在铜壶上:"锈底泛白,粘着朽木渣,刚挖出来就拎过来了吧。我做当铺三十年,什么路子出来的货,我一搭手就知道。"
二狗子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柜台前面,最怕被人戳破的事,就这么摆在亮处了。可心里头忽然过了一个念头。他既然一眼就看出来路不正,自然也知道这东西是急着出手的。急货压价,三十年的老当铺掌柜比谁都懂这个理。铜壶颈上那道暗裂他看出来了不假,可那对银簪品相完整、包浆厚实,搁在正经古玩店里少说能多卖四五十。他开的这价,是把"土气太重"四个字也算成钱了——他知道不敢换别家。
二狗子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余光看见他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没出声。
郑掌柜慢慢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发白的脸,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东西我可以收,价钱就二百七。不想卖,门在那边。我只多一句——土里带出来的东西,拿多了,早晚缠身。"
站在那儿没动。后背的汗已经凉了,贴着衣裳冰凉。柜台面上那把铜壶搁在红绒布上,看着就是一件旧铜器,跟屋里那些破烂没什么两样。可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知道昨晚上用手指头描过什么东西的轮廓。那感觉到现在还在指尖上,洗不掉。
可后天日落之前凑不齐三百块,刀疤七的刀就会落下来。
两样东西在脑子里拧着,拧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当铺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柜台边上那几枚铜钱被晨光照着、边沿上浮起一层细细暖意的声响。
伸手把铜壶往郑掌柜那边推了推,推到他顺手能收的位置。
"二百七。"嗓子干得像破锣,"我卖。"
掌柜没再多说,拉开抽屉开始数银元。白花花的袁大头码在柜台上,一块一块摞起来,摞了三排。他数到最后一枚的时候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悄悄多添一块推到边角。
二百七十一。
我伸手把银元一块一块塞进胸前布袋 —— 这是我娘生前亲手缝的,针脚细密,本该装干净钱财,此刻兜着一兜从土里刨出来的脏银,冰凉金属贴着皮肉,硌得胸口发紧。包袱皮留在柜台,铜壶、银簪、铜钱尽数归了掌柜。
转身推门出去,山间雾气散尽,烈日直直砸在街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后背被日光烘得发烫,怀里银元却带着地底朽木的寒气,一冷一热缠在身上。
二狗子跟在身后,默默摸出纸烟点上,递到我手里。我猛吸一口,烟呛住喉咙,没有咳嗽,慢慢咽下去,烟气在强光里散得一干二净。
“二百七十一。” 我吐出三个字,指尖无意识摩挲布袋细密的旧针脚,下唇不自觉咬出咸味。
他愣在原地,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的无奈 “差二十九。”
我们并排立在当铺门口,来往行人脚步匆匆,整条街热闹喧嚣,唯独我们两个站在日光底下,一言不发。
指尖又泛起棺内那道尸骨轮廓的冷,半片模糊的 “安” 字纸灰在脑子里晃,耳边又浮起刀刃贴在小指上刺骨的凉意。 一边是入土不得安宁的亡人,一边是后天就要废掉我右手的死局。
我俩心里都透亮,能补上这二十九块的法子只有一个 —— 重回西山山坳,再挖那座刚被我们填平的土坟。 谁都不敢先把这句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