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东璃北境，雁门关。

段飞翻身下马时，朔风正卷着碎雪打在城墙上，猎猎作响。城头上的守军见了他，眼睛都亮了，连忙奔下来开城门。

“小飞！你可算来了！”

为首的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将领，叫赵磊，是段飞父亲当年的亲兵营统领，跟着段将军守了十几年边境。段飞小时候还被他举过头顶。

“赵叔。”段飞快步迎上去，声音沉定，“情况怎么样？”

赵磊脸上的笑意敛了下去，领着他往城楼上走：“不乐观。这半个月游牧来了三回，每回都像摸准了我们换防的时辰，专挑空子钻。前两次还只是抢东西，这一次……他们居然围了山下的屯粮点，围了一天一夜才撤。”

段飞脚步一顿：“围屯粮点？他们以前从不动粮草的。”

游牧族居无定所，抢的都是金银细软、丝绸茶叶，粮食虽也拿，但从来不专门围囤粮点，一来费事，二来粮草笨重，不好带走。

“可不是嘛。”赵磊苦笑，“不仅围了，还围得有模有样。挖了壕沟，设了拒马，就像……就像正规军打仗一样。要不是他们后来自己撤了，我都怀疑他们要把那屯粮点占下来。”

段飞脸色更沉了。

他登上城楼，望向北方。苍茫的草原在灰蓝的天空下延伸到天际，风雪欲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占了那两个隘口之后，他们有什么动作？”

“就是小股人马骚扰。”赵磊道，“但邪门得很，每次都能精准摸到我们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我调了几次布防，他们好像都能提前知道似的，转头就去打别的地方。”

段飞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是他们知道，是背后有人告诉他们的。”

赵磊一愣：“小飞你的意思是……”

“赫连昌。”段飞吐出这三个字，眼神冷得像冰，“西凛的前丞相，四国会盟后失势出逃。现在，他可能就在游牧人的王帐里。”

赵磊脸色骤变。他守了一辈子边境，当然听过赫连昌的名头，那可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西凛在他手里的时候，东璃边境就没安生过。

“他、他怎么会去游牧？”

“他什么事做不出来。”段飞冷笑一声，“只要能报仇，能搅乱四国，跟游牧合作算什么。”

他顿了顿，沉声道：“赵叔，我有个想法，从今日起，最好全城戒备，加派三成巡防。还有换防时间别按老规矩来，打乱了才好。还有，把最近一个月游牧所有犯边的记录都给我看看？，包括时间、地点、兵力、打法，越详细越好。”

“好！”赵磊应声而去。

段飞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风雪，手指紧紧攥着冰冷的城砖。

赫连昌。

你搅乱朝局，间接害死我爹，现在还想把游牧放进来毁了东璃？

有我在，你休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栖云谷。

青璃坐在演武场的中央，面前摊着师父给的那卷帛书，帛书上画着复杂的阵纹，曲曲折折，像一张无形的网。

她已经坐在这里两个时辰了。

帛书上的阵法名叫“覆雪阵”，守御惑敌一体，比她以前布过的七星阵要复杂三倍不止。

换作以前，她早就算准方位、掐好时辰，轻轻松松就布成了，占卜在手，天地万物的流转规律都在她眼里，布阵不过是照着推演好的路径走一遍而已。

可现在不行了。

青璃闭上眼，试着感知天地间的气息。以往如水般清晰的星象命数，如今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模模糊糊，什么都抓不住。

她能感觉到天地灵气的流动，也能顺着阵纹牵引它们，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就像下棋时看不到后三步，每走一步都心里没底。

这种感觉很不好。

“又卡壳了？”

身边传来温温的声音，展元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件狐裘，轻轻披在她肩上。

“初冬了，地上凉。”他柔声道。

青璃往他身边靠了靠，皱着眉：“展元，你说奇怪不奇怪。明明阵法纹路我都记得，灵力也跟得上，可布出来的阵，总觉得比以前差了点什么。就像……就像少了根骨头似的。”

展元在她身边坐下，看了看帛书上的阵纹，道：“你有没有试过，不盯着阵图，跟着风走？”

青璃愣了一下：“跟着风走？”

“嗯。”展元点点头，“我小时候在北渊见过王室的阵法师布阵。北渊星象跟中原不一样，很多占卜的路数到了那儿就不准了。所以北渊的阵法师布阵，从来不靠算卦定时辰、定方位。他们靠什么？靠风，靠雪，靠山的走势，靠水的流向。”

他伸手，轻轻指向东边：“就像现在，风从松林那边来，带着寒气。你如果把阵眼设在迎风的地方，借风势引动寒气，覆雪阵的威力至少能再加三成。”

青璃眼睛一亮。

借风势……

她以前布阵，是“知命而后布”，先算清楚吉凶利弊，再选最稳妥的阵眼、最顺畅的脉络。她习惯了从天象里找答案，习惯了依卜算的结果走最稳的路。

可她从来没想过，还可以反过来，不去算天地要怎么样，而是顺着天地本来的样子走。

风怎么吹，就怎么引；气怎么流，就怎么布。

不是用阵法去“凑”占卜出来的吉时吉位，而是让阵法本身“长”在天地间。

师父说的“阵法改命”，原来还有这一层意思。

青璃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指尖灵力流转，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算”什么，也没有去感应什么命数星象，只是凭着自己对阵法的理解，顺着覆雪阵的纹路，在半空中慢慢勾画。

一开始很慢，很生涩，好几次灵力都差点断了。可随着她勾画出的纹路越来越多，一股隐隐的吸力从阵纹中散发出来，周遭的天地气息缓缓流淌过来，顺着阵纹流转、循环，像一条安静的河。

没有以前占卜加持时那么亮，也没有那么威力惊人，却很稳。

稳得像脚下的地，像手里的剑。

覆雪阵，成了。

青璃看着半空中流转的淡淡白光，忽然笑了。

原来……不靠占卜，她也可以。

甚至……更踏实。

展元站在一旁，看着她眼底重新亮起来的光，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就知道，他的小姑娘，从来不会被难住。

入夜，雁门关。

段飞坐在城守府的议事堂里，面前摊着十几张战报，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赵磊说得没错，游牧的打法太邪门了。

每次进犯的时间、地点、路线，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专挑东璃守军的软肋打。更可怕的是，他们居然学会了设伏、学会了围点打援、学会了佯攻诱敌，这些都是中原兵法的路数，游牧人以前根本不会。

是赫连昌。

一定是他。

他不仅懂兵法，更懂东璃的布防，毕竟，当年他在西凛当丞相的时候，跟东璃在边境拉扯了十几年，对东璃的防守套路了如指掌。

“小飞，您看这……”赵磊在一旁有些急。

“别急。”段飞放下战报，眼神锐利，“他赫连昌懂我们，我们也可以懂他。他既然来了，就不可能不露马脚。”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处红点：“你看，这几次他们犯边的位置，看似杂乱无章，其实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施压。”

他的手指，指向了雁门关以东的一处山谷。

“疾风谷？”赵磊一愣，“那地方偏僻得很，路也不好走，他们去那儿干什么？”

“正因为偏僻，才容易被忽略。”段飞沉声道，“如果我是赫连昌，我就会从这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锣响。

“敌袭！”

段飞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墙边的长枪，大步往外走。

“走！上城！”

城楼上早已乱作一团。黑暗中，点点火光正快速朝城门方向移动，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

“多少人？”段飞厉声问。

“看不清！少说有上千骑！”

段飞眯起眼，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火光。不对……不对。

如果真是上千骑来袭，动静不该只有这么点。而且，他们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今天刚换了防，新的巡防路线才第一次用……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他脑子里。

不好。

是调虎离山。

“赵叔！”段飞猛地转头，“你带一半人守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开城门。我带一队人去西边看看！”

“西边？”赵磊懵了，“敌人在东边啊！”

“东边是佯攻！”段飞咬牙，“赫连昌知道我们今天换防，故意打东边吸引我们注意力，真正的主力在西边！快！”

赵磊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立刻点头：“好！”

赵磊立刻下令分了两百亲兵给段飞。段飞提着枪翻身上马，往西城门奔去。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赫连昌。

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只懂按兵法打仗的毛头小子吗？

你等着。

这一次，我不会输。

栖云谷，深夜。

青璃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看着手里的阵图。

下午布成覆雪阵之后，她又试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熟练，一次比一次稳。她发现，没有占卜之后，她对阵法本身的感受反而更敏锐了，以前总想着“这样布会不会更吉”，现在只想着“这样布是不是符合阵法的道理”。

去掉了吉凶的干扰，反而离“道”更近了。

她轻轻抚摸着帛书上的纹路，忽然心里一动。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晚有点不对劲。

心里隐隐发慌，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可她试着感应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抓到。占卜能力淡了之后，这种模糊的预感也变得不准了。

是因为……边境吗？

大师兄今天应该到雁门关了吧。也不知道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青璃轻轻叹了口气，望着东边的夜空。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

她攥紧了手里的帛书。

赫连昌。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到底……还要搅起多大的风浪？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动了案上的油灯，火光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