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四皇子的"秘密学习"
四皇子真的来了。
不是来一次两次那种来,是天天来。天黑透之后来,从太医院后墙翻进来。那条巷子白天都没人走,墙角长了一排半人高的杂草,他拨开草挤出来的时候衣摆上沾的那种小刺球,揪下来得揪半天。我第一次撞见他翻墙的时候手里的银针差点扎手心——说"第一次"也不太对,其实是我蹲那儿拔草,正拔着突然墙上冒出来一颗脑袋。我当时喊了一声,他也吓了一跳,手一松整个人从墙头摔下来。还好墙不算太高,就是裤腿划了道口子。
后来就习惯了。每次听到墙头那排草窸窸窣窣响就知道是他,头都懒得抬。
他学习的速度比我想的快不少。解剖图谱他之前已经背熟了,我第一天拿了张人体腹腔的简图让他标主要脏器。那张图是我自己画的,墨线,位置不一定完全准,但能看。他提笔蘸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标完了。我看了看,位置没标错,连降结肠和乙状结肠的走向都对得上。
我就随口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以前偷偷学过?"
他放下笔:"没有。就是看了很多书,书上写的穴位和脏器位置我也背过。但背完不知道为什么,您这张图不一样,画出来之后,位置和名称就对上了。"
他手指点了点纸上那颗肝脏:"这个,以前只知道它在右边。现在知道它到底在右边哪个地方。"
我当时想的是,这人要是生在我那个年代,医学院解剖课肯定不用补考。但我没说。我注意到他手指头挺长的,骨节也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写出来的字端正。那种手做缝合应该挺合适——不过第一次上手的事,谁都说不准。
第二周我开始教他外伤处理。先用猪皮练。我本来存了一小块人造皮肤,从那边带出来的,用一点少一点。但想了想还是拿出来了,毕竟真的手感不一样。猪皮我后来也准备了一块,去肉铺跟老板要的,说给狗磨牙。老板给了块最厚的,上面的毛我拿小刀片刮了半天。
四皇子第一针下去就歪了。针尖从皮底下穿出来扎进自己手指头上。我看见了,他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冒出来一颗血珠,不大,圆滚滚的。他没吭声,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缝。
到第三周的时候,缝出来的针脚已经能看了。间距没那么均匀,但排得还算齐,线结打得紧,拆的时候也没留什么印子。我看了一会儿说:"你比赵恒学得快。"
他手上没停:"赵恒是谁?"
"我另一个徒弟。他缝了半个月还歪歪扭扭的。"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针的线头剪断,翻了个面看自己的针脚,看了挺久。我当时没催他,因为说实话那个表情我还挺熟悉的——以前带实习生的时候见过,就是那种"原来我还能干这个"的愣神。
真正上手活人是那天晚上。
小顺子跑来说他干爹手底下有个小太监被瓦片砸了胳膊,划了道口子,血止不住。太医院早关门了,这会儿能找到的只有我。我说抬进来吧。
那太监十五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右胳膊上一条口子,大概这么长——我拿手比了一下,五六厘米吧。皮肉翻着,血顺着手指滴到地上。他疼得脸都白了,但咬着牙没喊,只有进门的时候嗓子眼里挤了半声出来。
四皇子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一眼我。
"你过来。"我说。
他愣了一下。"我?"
"你练了两周猪皮了。活人和猪皮差不多,就是肉会动,血会流。你记住这几点就行了。"
他说实话我没指望他立刻敢上手。但他犹豫了一小会儿,走过来了。那个犹豫,不是不敢,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就好像他得先跟自己确定一下"真的要我干这个吗",确定了之后步子就快了。
他蹲下来,用棉布蘸了酒精消毒。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我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了,但没说什么。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小太监抽了一下,没喊,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四皇子的手停了那么一瞬。就一瞬。然后继续了。第二针比第一针稳,第三针开始动作就顺了,好像身体比脑子先学会了。一针一针缝过去,针脚间距不太均匀,有几针偏近了,有几针远了点。但伤口对合得还行,线结也牢。
缝完最后一针,他把针放下,站起来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尖上沾着血,干了的和没干的混在一起。他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合上了。
我拿纱布把伤口盖住。小太监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排针脚,愣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四皇子:"殿下……您这针脚,怎么长得有点像蜈蚣?"
四皇子的脸白了一下。是真的白了一下,我看见了。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排针脚——确实,歪歪扭扭的,有几针间距不均,他自己大概也觉得难看。
"第一次缝活人,"我说,"能缝成这样已经很好了。蜈蚣就蜈蚣吧,总比伤口敞着强。拆线的时候再教你拆。"
小太监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表情我记住了——不是害怕,就是单纯想看看这位"蜈蚣殿下"长什么样。四皇子还站在那儿,低头盯着自己指尖上那点已经干了的血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从来没想过,我这双手还能干这种事。"
"以后还能干更多。"
他没接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墙头吹过来,桌上那张沾了血的棉布被吹得卷了一下边。他就那么站着。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小子这辈子大概没碰过别人的血。也可能连自己的血都没怎么见过。皇子嘛,磕了碰了都有一堆人围着,轮不到他自己看。但这话我没说,说了显得矫情。
"林御医。"他开口了。
"嗯。"
"我明天还能来吗?"
"明天小顺子那边可能还有活要干。"
"那我后天来。"
"行。"
他转身走到墙边,拨开那排草翻了出去。衣摆被墙头的砖角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没拍。我注意到他裤腿上还沾着上次摔下来蹭的泥印子,一直没洗。第二天小顺子跑来说那个小太监伤口上的布条被他自己蹭掉了,我问他疼不疼。小顺子说还行,就是痒,想挠,被干爹骂了一顿。然后他补了一句:"您猜他还说啥?他说'四皇子殿下缝得还挺好看的'。"
我把这话转给四皇子的时候他正在缝猪皮。手里那针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了。但我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就那么一点,像拿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他没抬头,嘴里应了一声"嗯"。
那个"嗯"掉在地上的时候比平时沉。
晚上的风凉了。院子里没人,墙头那排草在风里沙沙响。一片枯叶子被风推着擦过青砖地面,停在墙角。四皇子翻墙走了以后我蹲那儿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看,已经干透了,一捏就碎。我把它扔了。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捡起来,可能就是顺手。
他明天还来。翻墙的时候大概还是会沾一身草籽。我考虑要不要在墙根底下放把剪子,让他自己把那些刺球剪掉,省得每次带一屋子碎叶子。但这个念头转了一下又算了,随他去吧,反正扫地的也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