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二百七十一枚银元,我俩没敢回家。巷子里街坊眼杂,一瞧我俩脸色发白、满身土气,早晚要问出破绽,干脆绕路往城外河滩躲。
日头晒得河面晃眼,河滩乱石烫人。二狗子蹲在石头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蒂扔了一地,全程没提那二十九块缺口。我手一直按着胸口布袋,娘缝的布兜磨着皮肉,里头银元冰凉。棺底那道人体轮廓的触感总往指尖钻 —— 肩膀的圆、锁骨陷下去的沟、肋骨收窄的弯,像长在指纹里了。我搓了几回手指头,搓不掉。
心里两个念头来回撞:要么夜里再回西山,扒开回填的土再搜一遍棺木;要么硬扛刀疤七,等着后天被废右手。两条路,哪一条都熬人。
河滩上传来脚步声,踩在碎鹅卵石上咯吱咯吱,不急不缓。我俩同时抬头,下意识往石头后头缩 —— 做贼的心虚压不住。
来人没停步,直直走到两步开外才站住。肩上一把磨得发亮的短锄,身上裹着一层洗不掉的土腥和朽木气。是王慧龙。从前在古玩街远远见过他两回,永远独自走在前,身后跟着扛工具的人,寡言少语。
他扫了我俩一眼,目光在我袖口没擦干净的土渍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我揣布袋的手上。没绕弯子,开口就砸过来一句:“山坳那座武官薄棺,昨夜是你们动的?”
我后背瞬间一层冷汗,浑身僵住,连呼吸都顿了。二狗子手里烟卷掉在石头上,火星蹭灭,焦黄烟丝撒了一地。最怕被人戳破的事,被他一眼看穿。
他见我俩不吭声,自顾自坐到旁边一块平石上,锄头往地上一戳,泥土簌簌往下落。他摸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气混着身上那股坟土味散开,闻着跟坑底棺木里的闷味一模一样。
“不用慌,我不告乡丁。” 他吐出口烟,“你们那坟回填过,我路过看见土层松垮,起初还当是野狗扒的。走近一看,地上两道清晰脚窝,两人,进城的方向。”
他说完不急着往下说,又抽了两口烟。我蹲在石头后头不敢动,心跳咚咚撞着肋骨。
“货兑给郑家当铺了?” 他忽然开口,“看你俩这模样,没卖上满意价。”
我咬着下唇,没敢搭话。
王慧龙拿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烟灰,不紧不慢往下说:“那坟回填后土层松散,这几日巡山的天天绕那片坡巡查,再回去刨,一抓一个准。真被拿住蹲大牢,刀疤七的债照样躲不掉。就算再翻一遍棺,只剩几件零碎小件,未必能补齐那二十九块缺口。”
二狗子喉结滚了一圈,声音粗哑:“龙哥,我们实在走投无路。”
王慧龙抬眼扫了扫我们,嘴角轻轻动了下,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起身扛起锄头。
“西边深山有座清代老坟,规制比这座小棺大上数倍,陪葬器物充足。一趟活下来,别说补二十九,三百大洋的债能一次性清干净。”
我心头猛地一动,转瞬又沉下去。天底下没有白送的活路。果不其然,他紧跟着开口:“活我带,工具我出,大半风险我扛。挖出来的物件,七成归我,剩下三成你们分。”
三成。我心里默算了一遍,堪堪抵得上三百欠债,半点余钱都留不住。还要再钻进更深更险的地底,再与棺椁尸骨打照面。
指尖死死攥紧布袋,银元棱角硌得胸口发疼,一兜脏银隔着粗布贴着心口,凉意往皮肉里渗。脑子里反复晃着两样东西:棺里那片印着半个 “安” 字的纸灰,被二狗子一脚碾得粉碎;那日抵在小指上的刀刃,刺骨寒意至今没散。
一边是重挖旧坟,坐等坐牢断手;一边是跟着王把头闯更深的阴地,大半酬劳被他分走。两条路摆在眼前,没有一条称得上安稳活路。
二狗子侧过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惶然,等着我拿主意。
王把头也不催,锄头拄在地面,影子被烈日拉得又细又长。河面风卷过来,后背一阵发凉,怀里那袋银元沉甸甸贴在心口,像坠了块坟里挖出来的石头。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指根那道浅痂还清晰可见。日落之前,刀疤七要的是完好无损的手,不是这二百七十一块银元。
我抬起头望向王慧龙,嗓子干得像埋过土:“三成。我们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