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下那句话的瞬间,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没落地,反倒压得更沉了。
"今晚走。"王慧龙声音平平的,"日落西山,北坡老槐树底下碰头。别迟到,别带人,别多嘴。"
他说完扛起短锄转身往深山方向走,背影孤硬,步子稳当,看不出半点急色。我和二狗子站在河滩上,直到他身影彻底隐入林边,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日剩下的时辰过得极慢。我没敢回家,也没敢在当铺附近晃,和二狗子找了个破庙墙角蹲着耗时辰。怀里的银元一直揣在贴身布袋里,凉意在胸口反复渗,脑子里翻来覆去两件事:西山棺里那具枯骨的轮廓,还有刀疤七抵在我小指上的刀。只差二十九块,后天日落,断手的结局就在眼前摆着。
天黑透的时候山风转凉。我们准时摸到北坡老槐树底下,王慧龙已经在了。
他脚边摆着一整套家伙:两根长柄洛阳铲、细铁探杆、捆山麻绳、窄口手铲、折叠小锄,还有两卷遮光黑布、一盏遮光马灯。工具都磨得发亮,木柄包着常年攥握形成的温润包浆,一看就是常年走山探墓的老物件。
"东西认得吗?"王慧龙低头理绳索,指尖抚过铲刃,动作熟稔得吓人。
二狗子抿着嘴摇头,我也没敢吭声。昨晚上我们是瞎猫碰死耗子,被逼急了刨了个浅埋小棺,真论起探墓的门道,半分不懂。
王慧龙也不多话,顺手拎起一把洛阳铲递过来:"先听路数再动手。物件挖出来我清点,七成归我,三成归你们。少一件都不行。"
最后四个字落得轻,分量不轻。二狗子肩膀微微绷了一下,我也没接话。
夜色里他语速不快,像在翻一本旧书:"这片西山,旧志里叫青蟒坡。山势环拱,前有坳塘锁气,后有靠山托底,旧时候官宦乡绅最喜欢埋这种地方。"
他抬手指向更深的阴坳:"今晚这处是乾隆末年的老坟,县志有载,本地世袭武职,晚年归乡厚葬。传说墓主生前敛财不少,下葬时随葬整器齐全,不比你们昨夜动的荒坟小棺。"
二狗子压低声音问:"龙哥,这坟您怎么找着的?"
王慧龙摸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翻了十年旧县志,对照山形水势。凡正经主坟必有明堂、护砂、顺水口。这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藏风,土层颜色异于周遭,早年乡人传雨夜山中能听见空响,是古墓中空的回声。"
他又抽了一口:"前前后后探了半年,确认无主、无后人祭扫,才动。"
话说得轻,我听得后背发凉。人家是筹谋数年步步算计,我们是临时起意被逼铤而走险。今晚这趟活,算不上搭档,只是被顺手捎上的苦力。
收拾妥当,三人摸黑进山。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月光漏不进几层,脚下腐叶积得厚,踩上去软塌塌的,只剩脚步摩擦枯叶的沙沙声。走至半山腰,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清晰的梆子响——巡山丁夜查的信号。
我俩瞬间僵住,下意识往树后缩。王慧龙倒是没慌,抬手示意压低身形,等人声走远了才低声说了句:"巡山的每晚这时候绕山,动静小点。"
两炷香的功夫之后,他忽然抬手止步:"到了。"
面前地势低洼藏静,四周古树合围,地面平平无奇,没有坟包、没有石碑、没有半点祭扫痕迹,跟寻常荒坡没什么两样。
"看不出坟,对吧?"王慧龙扫了我们一眼,"正经老官墓都是平坟藏形,不堆土不起标,为的就是防盗。"
他弯腰抓起洛阳铲,动作干脆利落:"看好了,第一步探土定墓。"
铲头垂直扎进土层,手腕一压一拧,提铲而出。铲肚里带出一截分层明晰的土样,他在粗布上磕开,拿手指顺着断面一截一截划过去:"表层腐殖黑土,往下生黄土,再往下——"他指尖停在那截偏红偏褐的土上,"人工夯过的五花土。见这种土,底下必有墓葬。"
随后他让我上手试。我攥住长柄手心全是汗,照着他的样子垂直下铲、压拧、提土,一连试了四五处。有的出松土,有的出夯土,有的土层里夹杂着细微朽木渣。
"记住手感。"王慧龙在旁边看着,"入土顺畅是空地,入土发紧、带木屑漆渣,就是墓区。"
我一遍遍试探,慢慢摸出区别。铲头吃土的轻重、拧土的阻力、提铲的质感,每一处都在圈出地下的轮廓。来回探了十几个点位,王慧龙在地面用脚踩出一块方正区域,长宽约莫三丈。
"方形夯土区,底下就是主椁室。"他蹲下身拿手铲刮开表层浮土,地面露出一道道深浅均匀的夯层横纹,规整平直。
他挪到西侧边缘用脚尖点出一块两尺宽窄的位置:"盗洞打这里。"
二狗子凑上来:"龙哥,为啥不是正中间?"
"正中压棺身,挖深了容易塌顶。首尾多埋镇石木栓,容易卡铲。侧边偏位斜下,土层受力匀。"王慧龙把折叠小锄和短柄手铲分递过来,"竖洞宽两尺,刚好容一人侧身上下。一层一层往下清,每挖半尺就把洞壁浮土拍实加固。挖出来的土往远处摊开,不能堆在洞口。"
"挖到椁板立刻停手,不准私自撬。"
我攥紧手里的小锄,木柄硌着掌心,指尖又泛起昨夜棺底那道人体轮廓的凉意。半片印着"安"字的纸灰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同样是刨土,昨夜是慌乱瞎挖,如今有人手把手教着,反倒更觉心里发沉。
二狗子先蹲下去,对着标记位置落了第一锄。浮土顺着锄刃滑落,他动作刚开始有点紧,几锄下去慢慢顺了。王慧龙退到旁边大树根下,马灯拧暗,只留豆大一点光,视线时而盯着洞口,时而扫一圈四周林子。
我蹲在旁边等着轮换,目光落在二狗子后背上。他每落一锄,肩膀绷一下,我跟着屏一下气。又挖了十几锄,"当"的一声闷响从洞里传上来,震得他手腕一颤,整个人顿住了。
土层裂开一道细缝,底下露出一小块发黑的老旧石板。二狗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也没动,两个人都屏着气,谁也没出声。王慧龙从树根下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刚要蹲下来看——
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脚步声,比方才更近,正朝着这片山坳过来。王慧龙瞬间伸手,马灯灭了。整片林子陷入纯粹的、没有一丝缝隙的黑。
三个人谁都没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脚步声一步一步碾着枯叶碎土,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