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八十八章 确诊鼠疫
那个汉子的样本出了结果之后,林逸没声张。
他把试纸和血样管封好了搁进抽屉里,又坐回去,把当天的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那三个关在后院隔离屋的病人,症状大差不差:发烧,烧得人迷迷糊糊说胡话;脖子上或者胳肢窝底下肿起一块,摸上去又硬又烫,像塞了个烤熟的红薯;再就是咳,干咳,咳狠了痰里带血丝。两个成年人,一个孩子,都是从城西过来的。住的巷子隔了不到两百步。
他盯着纸上那两排地址,笔尖在"两百步"三个字底下点了点。两百步,对鼠疫来说跟脸贴着脸也没分别了。
他决定再确认一遍。
天黑透了以后,他借口出城办事,揣着样本走了。风大,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把领口竖起来裹住半张脸,闷头走了一个多时辰,走到城外那个临时搭的方舱里头。门一关,他把样本塞进检测槽,等着。
舱里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有点刺眼。屏幕上数字一条一条跳,跳了大概有十几息,底下弹出一行字。他凑近了看,那行字红得扎眼:"检测结果:鼠疫耶尔森菌阳性。亚型:肺鼠疫与腺鼠霉混合型。"
林逸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眼都没眨,屏幕上的字慢慢有点重影了。他往后靠了靠,问了一句:"神农,这个基因序列,你以前见过没有?"
"数据库比对中……"
又是几息,屏幕上又弹出一行:"基因序列与已知鼠疫菌株不完全吻合。存在三处异常片段。初步分析显示,这三处片段与五年前本系统记录的一例疑似人工合成毒物样本有微量相似度,关联度百分之二十三。"
林逸的手本来搁在操作台边上,听到这句话,手指头慢慢蜷起来了。
"什么意思?"
"这种菌株的基因序列含有经过人工修饰的特征片段,原始基因被替换过。它可能被人为改造过,不是天然存在的。"
林逸没接话。他盯着"人工修饰"那四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一下子翻上来好多东西:清河县那些莫名其妙的中毒案子,太医院附近那个夜里的黑影。如果说那些毒是有人故意投的,那这把火现在烧到瘟疫上来了,是不是同一只手?
"你是说……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基因序列不支持自然发生的结论。建议您进一步追查零号病人的接触史。"
林逸在方舱里站了一会儿。那盏灯在他脑袋顶上嗡嗡地响,像一只大个的苍蝇。他把检测结果存了档,关掉机器,锁好门,转身往回走。
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刮在脸上像有人拿薄刀刃一片一片往下刮。他一边走一边把这段时间见过的人挨个在脑子里过,太医院的人、来求诊的病患、宫门口那个卖梨的……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清河县那次,在客栈外头巷口晃过去的一个黑影。那身形,跟后来在太医院附近瞥见的那个人,好像能叠得上。但也只是好像。他没证据。
他回太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院子里黑漆漆的。后院隔离屋的窗纸上还透着一点黄光,那个小孩的影子投在上面,小小的一团,缩在床角,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他没进去,怕身上带风。回了自己那间小屋,铺开纸蘸了墨,开始写防疫方案。
写到"封城"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笔,指头捏着笔杆转了两圈。这折子递上去,不知道会惹出什么动静来。但他没别的路走。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折子进了宫。皇帝正在东暖阁批折子,见他进来,先扫了一眼他的脸:"你昨晚没睡?"
"眯了一会儿。"林逸把折子搁到案角上,"皇上,臣确认了,这次京城发的病是鼠疫。"
皇帝手里的朱笔顿住了,悬在半空没落下去。"鼠疫?"他的声音平,但林逸看见他握笔那只手的指节比平时白了一点。
"对。腺鼠疫和肺鼠疫都有。眼下只出来几例,都在城西那一片,但这东西传起来快,半个月之内不按住,整个京城都得烧起来。"
皇帝放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他没立刻说话,盯着案上那盘没动过的点心看了几息,才开口:"你确定?不是伤寒或者别的什么?"
"臣确定。臣用了……师父留下的法器测过,结果不会错。"林逸把那卷方案往前推了推,"皇上,臣要两样东西。第一,京城即刻封城,进出全断;第二,太医院的人手和药材,臣要优先调拨。"
皇帝没看那卷方案,反而问了一句:"林逸,你从清河县回来,查毒的事还没了,京城就闹瘟疫。你说这巧不巧?"
这话问得轻,跟拉家常似的。但林逸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东西。皇帝的怀疑跟他自己的猜是一样的,都是朝同一根线上摸过去了。可他现在手里攥着的全是病案和检测数据,没有别的。
他垂下眼:"臣不敢乱猜。但臣以为,不管是下毒还是放疫,目的都是乱。眼下箭已经射出来了,求陛下容臣先拆了这支箭,再去查那张弓。"
皇帝看了他几息,没再追问。他拿起朱笔,在那卷防疫方案的末页批了两个字。
"准行。"
林逸把折子折好揣进怀里,从御书房退出来。走廊上的穿堂风冷飕飕的,折子边角硌着胸口那块皮肉,凉得他缩了一下肩。他加快步子往太医院走。
太医院的正厅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赵太医蹲在廊下搓手,搓得掌心发红,旁边搁着一盆凉水,他搓几下就把手浸进去,再搓,不知道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王太医蹲在药柜前头翻抽屉,一边翻一边念叨:"板蓝根、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金银花、连翘……"翻完了又从头翻,跟念经似的,嘴上那层皮都起白了。
小灵芝蹲在门槛上,脸上糊着那块她自己拿棉布缝的口罩,就露俩眼睛在外头。看到林逸回来,她"噌"地站起来了:"师父!外头又来了三个发烧的!赵大哥已经给弄后院去了!"
"隔离了?"
"隔离了。"小灵芝把口罩往下扒拉了一点,露出鼻子,"我跟他们说了,谁敢乱走,我就拿针扎谁。我看他们信了。"
林逸看了她一眼。小姑娘鼻孔底下还沾着一块墨,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没说,扭头进了后院。
后院那三间隔离屋现在全满了。原来那三个还躺着,又多出来三张床,各躺了人。他隔着帘子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停在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那块淋巴结肿得有鸡蛋那么大,外皮撑得发亮,隐隐透出一层青灰色。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寸。
六个人。全从城西来。全住在那两条巷子里。
他退出来,站在院子里把那几个人的地址和发病时辰在脑子里对了对,没进屋,站着就把表排出来了。院墙角那棵老槐树上蹲了只乌鸦,叫了两声,声音又粗又哑,像嗓子里卡了块炭。
下午的时候王太医凑过来了。他在隔离屋门口蹲着,帘子撩了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脸刷地白了。他退回来,咽了口唾沫,嗓门比平时低了好几度:"林院正,这东西……真能死人啊?"
"能。不管它,死起来一大片。"
王太医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干了大半辈子太医,治的都是风寒发热闹肚子之类的小毛病,最凶险的不过一场痢疾。瘟疫这种东西,他只在书上看过。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搓,搓了半天,站起来说了一句:"那个口罩,您再给我一个。"
"之前不是说不戴?"
王太医把脸别到一边,嘟囔了一句:"那会儿我不知道有多厉害。"
林逸从抽屉里拿了两个新的给他。王太医接过去,叠得方方正正的,塞进左边袖筒里。他没立刻戴上,但也没再说不戴了。
天快擦黑的时候赵恒跑回来,气还没喘匀就开口:"林院正,城西那边包子铺的老刘说,他那条街上至少还有七八个烧着的,不敢来看,怕被抓进来关着。"
"七八个?"
"只多不少。"
林逸没说话。他让赵恒把所有人都叫到正厅来,站到前头说了一件事:"从今天起,太医院所有大夫轮值夜班。每天两个人守在隔离屋外头,有情况随时叫我。值夜的人不准回家,住后面那排空屋子里头,等这阵子过去了才能出去。"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放平了。"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没人反驳。散会以后小灵芝从人堆里钻出来,跟在他后头走了一段,到门口才拽了拽他袖子:"师父,我能不能值夜?"
"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给你当了这么久的徒弟了,我又不会添乱。"
林逸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块墨还在她鼻孔底下,刚才说话的时候一吸一吸的。他把目光移开:"你白天帮赵恒烧水、煮醋、给病人送饭就行。值夜轮不上你。过两年再说。"
小灵芝没再争。但她站在院子里没走,隔着一道墙看隔离屋窗纸上透出来的那点黄光,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静下来以后,能听见屋里有人在咳,咳一阵歇一阵,像潮水一样。
当天晚上林逸没睡。他把那六个人的住址和发病时间重新抄了一份,排成一张表格,又让赵恒连夜去城西再跑一趟,去包子铺老刘那儿仔细问问,哪几家有人烧着,哪几家还没动静。赵恒二话没说就去了。
林逸坐在桌前,盯着那张表格上的一条条线。这几个地址串起来,画在地图上大概是个什么形状?他把纸翻过来,凭着记忆勾了几条街的轮廓,然后用笔尖把那几个点圈出来。点与点之间挨得很近,近得像有人拿一把种子,蹲在墙根底下亲手撒的。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白天皇帝那句话:"你说这巧不巧?"
屋里很静。灯芯烧久了,结了一小截灯花。他盯着那截灯花看了片刻,那花尖微微弯着,像在往一边倒。他想起神农说的"人工修饰",又想起那个在清河县巷口一闪而过的影子。他没证据,但这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慢慢拼起来,拼出了一个他暂时不敢说出口的形状。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拍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