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八十九章 封城令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京城就炸了。
当时有人在城门口念出声,念到"即日起封城"那五个字的时候,围着看的十几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接着不知道是谁先跑的,筐子扔在地上,萝卜滚了一地,人也看不见了。后面的人其实没看清告示上写的什么,但看见有人跑就跟着跑,一传十,就这么传开了。等官府的人反应过来想解释,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最先倒霉的是城门口的菜贩子。他们天没亮就出城进货,回来的时候吊桥已经拉起来了,两个带刀侍卫往那儿一站,谁都不让过。菜贩子们推着空车蹲在护城河边上,进不去也回不来,就那么蹲着,像一排被潮水推到岸上的螺壳,干晾着。有人蹲累了站起来跺脚,跺两下又蹲回去。有个年纪大点的靠着车轱辘睡着了,嘴半张着,也不知道是真睡得着还是懒得睁眼。
粮铺门口很快就排上了,城南最大那家,从铺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有人提着麻袋来的,有人推着板车来的,还有空着手挤在人群里朝铺子里喊"给我留两斗",喊得嗓子都劈了。药铺那边更邪乎,队伍从台阶排到了街对面,连平时卖狗皮膏药的小摊子前都围了三四个人——那摊子平时猫都懒得路过。
粮铺排完是药铺,药铺排完是太医院。到太医院门口的时候,人已经不叫排队了,叫扎堆。林逸早上开门,门口至少站了二三十个,有的捂着嘴咳,有的扶着墙站不稳,有的脸色发青蹲在台阶下面喘气,喘得像风箱漏了洞。小灵芝找了块木板挂出来,上头写着"发热者请到后院等候",结果没人看,全挤在正厅门口往里探头,跟赶集似的。
"排好队!别挤!发热的去后院!"小灵芝嗓子都喊哑了,声音一出来就被淹了。她急得原地蹦了一下,后来还是赵恒从药房搬了条长凳横在正厅门口,才算把人勉强隔开。赵恒这人吧,话不多,但手底下有活,长凳一横,谁要往里挤就得先迈腿,迈腿的功夫就被他拦住了。
林逸从后院出来看了一眼台阶底下那个场面。他其实早就想过封城会乱,但没想到乱得这么快。半天工夫,太医院的药柜就肉眼可见地空了一层。赵太医攥着一张单子过来找他,脸是沉的:"板蓝根快没了,金银花也见了底,连艾草都有人来抢,说点着了能驱邪。"
"艾草驱什么邪?熏蚊子都嫌呛。"
"那他们不信啊。我解释了半天,他们跟我说林院正都封城了肯定是大灾,大灾就得烧艾草。讲不通。"
林逸听完没多说,让人去门口又贴了一张告示,写着"艾草不防疫,板蓝根不治鼠疫"。贴完他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话出去也没几个人会当真,但该贴还是得贴。他后来跟我提这事的时候说,他那会儿特别想加一句"信我别信街坊",但想了想还是没写,怕写了更没人信。
到了下午,抢购这阵风不仅没停,还拐了个弯往更离谱的方向去了。有人开始囤盐,有人把家里装酱油的坛子腾出来灌醋,还有人跑去城南酱园买了三坛子老陈醋,说是回去兑水喝能消毒。林逸听见这消息的时候正在看血样,手里的试纸差点掉桌上。
"谁说的醋能消毒?"
传话的是个粮铺伙计,说他家隔壁住着一位退休的老太医,那位老太医跟街坊说"醋能祛秽气"。话传了三道街,就变成了"喝醋能消毒"。
"祛什么秽气?那玩意儿喝下去秽气是没了,人也没了。"
他让小灵芝在太医院门口重新贴了一张,写着"醋喝多了伤胃,不能防疫",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不信来问我"。这告示出去确实劝住了一部分人——主要是那些本来就不太信喝醋能管用的——但架不住消息长了腿,你贴你的,人传人的,很快就有人给醋换了个说法,说什么"熏醋熏屋子有用,不是喝的",药铺门口照旧排着。
说真的,那两天京城什么怪事都有。有人把家里的大蒜编成串挂脖子上出门的,有人拿黄纸烧了泡水喝的,还有人去庙里求了道符贴在门板上。林逸后来跟赵恒说,要是符管用,他也不用天天对着那些血样发愁了。
真正让他头疼的不是抢盐抢醋的,是药材不够了。下午他跟赵太医把太医院的库存从头到尾盘了一遍,能用的退烧药、止血药、清热解毒的,拢共撑不了十天。他手头有抗生素,方舱里存了一批,能用但不多,只能紧着最重的病人。普通发热的还是得靠中药,可中药也得等城外进来。
"林院正,"赵太医把账本合上,声音不大,"城外进不来药材。咱们撑七天。七天之后,就没药了。"
林逸坐在桌前没动,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赵太医注意到他敲的是四拍,慢的,像在数什么。敲完了他抬头说,知道了。
当天晚上他把太医院所有人叫到正厅开了个短会。赵太医坐最前面,王太医坐旁边,张太医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也没走。林逸站在前面把情况说了一遍,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药不够。七天之后外面还不让进,咱们就断了。所以从明天起,用药控制,能省则省。轻症的用普通方子,重症的才用我那些药。所有人每天报一次消耗,不准多领。赵太医,药库你管,谁多拿了跟我说。"
赵太医点了下头:"那外面的病人呢?要是来了不给看,会不会出事?"
"看了再放回去?还是留太医院养着,等好了再走?"
没人接话。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赵恒在后面补了一句:"后院那间屋子能住十二个。已经住了六个了。"
"那就住到好为止。回头在院子里再搭个棚子,铺几张床,多放几个。不用多好,挡风就行。"
散会后人陆续走了。赵太医走的时候没说话,王太医也没吭声。人都散了,院子里空下来。林逸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赵太医和王太医的影子很快就拐过了巷口,只有张太医走在最后。他步子慢,袖口露出来的半截指尖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手臂也像被月光镀了霜。整个人走远了,像一盏忘了点的灯慢慢移出视线。
我当时写这一段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写张太医,因为他后来发生的事情跟这个晚上有关系,但那时候谁都没看出来。算了,先放着吧。
第二天早上林逸站在太医院门口看街上。人流比昨天少了些,药铺门口的队也短了,但能看出来大家脸上的紧张没散。有人路过太医院的时候加快脚步,像是在躲什么。有人捂着嘴快步走,偶尔咳一声就赶紧把头压下去,不让别人听见。
小灵芝从后面端了碗粥过来递给他,站在旁边没走。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温的。他端着碗看远处那排紧闭的铺门,街上的人走路都带着一股急,像后头有什么撵着。他喝完粥把碗搁回灶台上,转身去检查了一圈门窗,又蹲在棚子门口看了看那两个新来的病人——一个老头一个中年人,都烧着,但睡得还算踏实。棚子里铺了干草和棉被,风从缝隙灌进来把草叶子吹得沙沙响,至少不漏雨,比露宿街上强。
赵恒今天从城西又接了两个人过来,安顿好之后过来跟林逸说了声,林逸点了点头,又起身去检查了药柜的锁,确认封得严实。药柜那锁其实不用天天查,但他每天都要摸一遍,成了习惯了。
这一天又过去了。
回到屋里,灯芯又短了一截,火苗跳了两下,他用针挑高了一点,重新亮起来,在墙上投下一片稳当的光。他把今天记的东西翻了翻,合上,搁到一边。窗外有人远远咳嗽了一声,又有一声,像隔了好几堵墙,听不太真切。他听着那两声咳嗽落下去,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三声。
他合上窗页,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暗度,才走回床边躺下。灯灭了。
远处再没传来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