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九十章 药品危机
封城第四天,隔离屋里的人数从六个变成了二十三个。
后院那间屋子早就塞满了,院子里搭的棚子也快满了,就剩门口那块巴掌大的地方还能站个人。赵恒在棚子外面又加了一层草帘子挡风,小灵芝每天三趟给病人送粥送水,穿红在后头烧水烧得灶膛里的火就没断过,有一回我去灶间拿东西,看见她靠着墙打盹,手里还攥着烧火棍,脸被火烤得通红。林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挨个查一遍所有人的状况,把最重的几个单独标出来,需要抗生素的就从他那只木箱子里取。
取到第九个的时候,他蹲在木箱前面数了一遍。阿莫西林还剩四十三片,加上别的几种抗生素,全算上大概能供两百个人用。但问题是,现在确诊的已经二十三个了,城西那边还不断有新的人发病,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半个月就全用完了。他蹲在那儿没动,手指头还搭在药板上,心里算了算日子,又算了算人头,算来算去得出同一个结论——不够。
小灵芝端着一碗粥从旁边经过,看到他那个姿势停了一下。她没立刻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他两眼,才端着碗凑过来:"师父,您蹲那儿干嘛?"
"数药。"
"数够了吗?"
"数完了。"他站起来,接过她手里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已经不烫了,温的,粮食的那种甜味在嘴里散开,"你回头跟赵太医说一声,让他把库房里的金银花和连翘全搬出来,按我的方子熬。另外帮我找几样东西——黄芩、黄柏、栀子,还有蒲公英。"
小灵芝放下碗跑去传话了。
林逸回到屋里,把那些草药的名字和用量写在纸上,又从箱子底下翻出那本从方舱带出来的植物药理学手册。书皮已经卷了边,有几页被水渍洇过,字迹有点模糊。他翻到关于抗菌成分提取的那一章,手指沿着字行往下划,脑子里把步骤过了一遍。他没打算完全靠抗生素撑下去,那些药片用一片少一片,他必须在断药之前找到替代的办法——用这个时代有的药材,用他能做到的法子,把有用的东西从草叶子里面拎出来。
当天下午,赵太医把库房里的金银花、连翘、黄芩和黄柏各搬了一包过来,放在林逸屋里。赵太医擦了擦手上的灰,看了一眼桌上堆着的那些药材,拿手指拨了拨黄芩的叶子:"林院正,这些药咱们平时也用来治发热,但效果没那个……没那个快。您是想换方子?"
"不是换方子,是想换做法。"林逸拆开一包黄芩,把干叶子倒了一些在桌上,用手捻了捻,"这些草药里头有一些东西能杀病菌,但直接煮水喝,药效吸收得少,煮出来一大碗真正起作用的就一小撮。我想试试把它们弄得更浓——只留下有用的那块。"
"怎么弄?"
"用酒。用醋。用蒸的法子。"林逸说,"我以前在师父那儿见过类似的,把药材泡在酒里,泡一段时间之后再过滤,留下来的液体比煮水强好几倍。"
赵太医低头看着那包黄芩,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琢磨这玩意儿泡了酒还能不能入口。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琢磨事情就用手指头敲桌子,这会儿也在敲,笃笃笃的,敲了七八下才开口:"那我先拿几斤酒来,您试试。"
酒是当天晚上送来的。赵太医从太医院后面那间存料酒的库房里搬了三坛子,放在林逸的桌子底下,搬的时候还顺嘴说了一句:"本来还有一坛更好的,前几天端王府来人借走了,说是办宴要用,到现在也没还。"他说完就走了,也没当回事。
林逸蹲在桌底下把酒坛子摆好,伸手够了一小把黄芩用臼子捣碎,倒进一个干净的小瓷坛里,再灌入酒没过去,封好口。小灵芝蹲在旁边看,等他封完口凑过来问了一句:"师父,这东西泡多久能喝?"
"得泡三天。"
"三天?那病人等得了三天吗?"
"等不了也得等。三天已经是最快的了。"他把坛子上贴了一片标签,写了"黄芩"两个字,推到墙角阴凉处,"这个要是成了,后面就好办了。要是不成,咱们得换别的法子再试。"
第一天什么都没发生。坛子安安静静的,草药碎末沉在坛底,酒液清清透透的,看不出什么变化。第二天早上林逸打开闻了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在酒气里,颜色也从透明变成了浅黄。他晃了晃坛子又重新封好,又去看了一圈病人。那个八岁的孩子还在烧,额头摸着烫手,嘴唇干得起皮,喂水也喝不进去多少,喂两口吐一口。林逸拿湿布给他擦了擦脸,布巾刚贴上去那孩子就哆嗦了一下。他心里沉了一下,没说什么,换了块布接着擦。
第三天下午,他打开那坛黄芩酒的时候,颜色已经变成了很深的琥珀色,药味比之前浓了不少。他倒出一小碗,用滤布滤了两遍——第一遍去了粗渣,第二遍把那些细碎的纤维也拦住了。滤出来的液体深褐色的,盛在白瓷碗里看着跟浓茶差不多。赵太医凑过来闻了闻,皱着眉头:"这味儿……能喝吗?"
"能喝。但不能当酒喝。"林逸端起碗抿了一口。苦,涩,酒气冲上来呛了一下喉咙,但苦味后面能感觉到黄芩特有的那种草本气味,比煮水喝浓了不是一星半点。他把碗放下,舌头还麻着,等了等,觉着应该没问题。"药力应该浓缩了不少。等下给那个烧得厉害的小孩试试。"
当天晚上,那个八岁的孩子喝了半碗黄芩酒。林逸在旁边守着,小灵芝蹲在床尾握着那孩子的手——那孩子的指头细得像柴棍,蜷在小灵芝掌心里,偶尔抽一下。赵恒站在门口守着,腰里挂着的刀鞘碰在门框上,响了一声,他赶紧往旁边让了让。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孩子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色也比之前淡了一点,不再是那种烧透了的通红。但还是烫,体温没完全降下来,至少没再往上蹿了。林逸又量了一次体温,比之前降了一度多。
"有效。"他说,"但还不够快。"
第二天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把黄芩和连翘各取一份按比例混在一起泡,等了两天,得到的液体颜色更深,药味更重。这次效果比单用黄芩好了不少,孩子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五以下,能睁开眼喝两口粥了。他喝粥的时候喉咙动得很慢,一口粥要含半天才往下咽,但至少是喝进去了。
消息传开之后,赵太医第一个跑来要方子。他把那张纸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都是抖的,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抬头说了一句:"林院正,这方子我能抄一份留底吗?"林逸点点头,又加了一行说明:"浸泡时间至少两天,过滤之后用纱布包好,放在阴凉处。用量根据体重调,大人多些,小孩减半。若见汗出就停,不然伤肝。"赵太医拿着那张方子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脚下还绊了一下门槛。
王太医也来了。他那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站在门口没进来,先往屋里扫了一圈才跨步。他把那张方子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两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皮耷拉着,声音不高:"林院正,这个方子……真能替代您那个箱子里头的药?"
"替代不了。但能拖一阵子。等药材到了,再想办法。"
王太医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站在那儿没动。他看着桌上那碗深色的药液,看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是:"老夫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出了这些事才知道,什么都不懂。"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很慢,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说。
当天傍晚,太医院来了一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穿着端王府的服色,说是替端王送药材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挑着两挑东西,搁在门口就退下了,连口茶都没喝。林逸打开看了看,几包常用的药材,品类还算齐全,黄芪、当归、党参都有,有几包颜色不太对。
他拆开那包当归,取了一片边缘发白的当归片举到窗边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把那片当归搁在桌上,指给小灵芝看:"边缘发白,芯子里有灰绿色的绒毛,闻着有股闷臭味。"
小灵芝凑近了看了看,皱起鼻子:"这是……发霉了?"
"不是普通发霉。是受了潮又晒干,再受潮再晒干,来回至少三回了。这种药材,煮水喝下去,轻的拉肚子,重的中毒。"
小灵芝的眼睛瞪大了:"那他还送来?"
"送来救人还是送来害人,他自己心里清楚。"
林逸把那包当归单独放在墙角一只空坛子里,封了口,又取了一张纸,把药材的品类、送来的时辰、那个太监的脸形个子都记了下来。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张纸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当归受潮三次以上,不可入药"。
小灵芝蹲在旁边看他做这些,忽然说了一句:"师父,您以前在那边,是不是经常要留这种东西?"
林逸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以前那边,不送发霉的药。那边送别的东西。"
他没再说下去。小灵芝也没再问。
当晚他又把第二批浸泡的草药打开看了看,颜色比第一批深了一些,药味也更浓。他把滤好的液体分装进几个小瓷瓶里,贴上标签,注明成分和日期。赵恒从外头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冷风,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泥才进来。他说他去城西转了一圈,问了几户有病人的,发现一个事——那些发病的人家,都在同一个水口打水。
林逸听了,手里的瓷瓶停了一下:"同一口水井?"
"对,井在城西老槐树底下,离染坊不远。染坊的废水往那边渗,我闻了那水,有股涩味。"
林逸把瓷瓶放下,看着赵恒:"明天带我去看看那口井。"
赵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还有,宫里的更鼓今晚早了一刻。"
"早了一刻?"
"嗯。我听着不对,找人问了一句,说是宫里加了夜防。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微微鼓动,发出那种低沉的呜咽声,跟棚子里头那个孩子夜里咳嗽的声音混在一块儿,听着让人心里发紧。林逸坐在桌前没动,把今天那些数据又过了一遍。酒提的法子勉强能用,但产量太低,他算了算,一坛酒泡三天,出来的液体只够三个人用两天。照目前这个病人增加的速度,就算把太医院的存酒全搬出来,也撑不了太久。
他低下头,在纸上又写了几行字——下一步试醋提,试不同配比,试把浸泡时间缩短到两天能不能保持效果。写到一半笔尖钝了,他拿小刀刮了刮,碎屑落在纸面上,他用手拂开,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了一眼墙角那只封着霉当归的空坛子,又看了一眼窗纸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的那个弧度,忽然觉得这两件事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他没看透的东西。像煮粥的时候锅盖被蒸汽顶着,噗噗噗地响,你听着知道底下在烧,但你掀开盖子才知道里面到底煮成什么样。
他没掀那盖子。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棚子里有人翻了个身,草帘子窸窸窣窣响了半天才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