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九十一章 野外采药记
黄芩酒见效之后林逸又试了两种方子。一种是加了蒲公英,一种加了野菊花。不能说没用,喝了也确实能压一压症状,但跟正经抗生素比还是差着一大截。那种东西他倒是能配,问题是原料不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话搁在哪个朝代都适用。
封城第八天。隔离屋里的病人已经快三十个了,每天消耗的药材跟流水一样。
赵太医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本账册,站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他没说话,把账册往桌上一放翻开,林逸低头看了一眼——左边记着药材存量,右边记着隔离屋的人数。两个数字都在涨,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掉,看得人心里发紧。
"黄芩还有多少?"
"不到三斤。"赵太医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他拿手指点了点账册上的格子,"连翘两斤多点,就这些了。按你那个泡酒的法子,这点东西撑不过五天。"
林逸靠着椅背没吭声。五天。他心里头过了一遍,按现在一天两坛子的消耗量,满打满算就五天。过了这五天这批提取物就断了,刚压住的病人十有八九要反弹,到时候再想往回拽就难了。
"城外山上能采到吧?"
"黄芩这东西不娇贵,山坡路边都能长,按理说城外应该有。"赵太医把账册合上,"就是眼下腊月里地皮冻硬了,找起来费工夫。"
"费工夫也得找。"林逸站起来,"我亲自去一趟。"
赵太医愣了愣:"城外封着呢,出的去吗?"
"皇上的手谕在我这儿,城门那边应该能通融。您帮我喊一下小灵芝和赵恒,再把四皇子叫上。"
小灵芝是跑着来的,进门的时候围巾歪到一边去了,脸蛋冻得发红,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杂粮饼。她爹赵恒跟在后头,腰间别着那把用秃了边的剪子,一看就是还在忙活什么。四皇子来的时候穿了一身深色便服,外面罩了件半旧棉袍,瞧着跟普通人家出门走亲戚的没什么两样。他站在门口看了林逸一眼,也没多问,就说了一句"走吧"。
出城比想的顺当。林逸把皇上的手谕递过去,守门的侍卫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林逸那张脸,估计是认出了他就是这些天在城里头忙前忙后的那个大夫,没多盘问就放了行。
一出城门风就变了。没有城墙挡着,北风从旷野上直直灌过来,顺着领口往里钻,凉得人后脖颈子发僵。小灵芝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那块杂粮饼彻底不吃了,揣回怀里,两只手缩进袖筒里。四皇子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腰里那把剑随着步子轻轻晃。赵恒在中间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逸,像是怕他掉队似的。
走了得有一个多时辰。路上没什么人,道两边的草都枯了,灰黄一片贴着地面,偶尔有一两棵光秃秃的树戳在那里,枝丫上挂着干透了的野豆荚,风一吹沙沙响。林逸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瞅,看见有坡就往近处绕两步蹲下来扒拉两下。前面看了好几个坡都不行,要么太阴要么土太湿,黄芩不往这种地方长。
后来在林子里拐了个弯,一片朝南的山坡露了出来。太阳晒了一上午,坡面上的冻土化了一层皮,踩上去软软的。林逸蹲下去用手扒开枯草根部——贴着地皮有几片暗绿色的叶子,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他顺着茎往下摸到根部,轻轻拔了一株出来。
根茎不算粗,但完整。他捏了捏,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是这个。黄芩。这坡上还有好几棵。"
小灵芝紧跟着蹲下来,学着林逸的样子拨开草叶子看,找了一棵差不多的拔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师父,这个怎么跟药铺里卖的不太一样啊。药铺里那个根是黄的,这个根白花花的。"
"晒干了就变黄了。你记叶子的形状就行——边缘有锯齿的,根闻着发苦的,八成就是。"林逸把手里那棵黄芩的根须轻轻捋顺了放进布袋,"别光看颜色,看形。"
四皇子没说话。他已经在坡脚那边蹲下了,手指头沿着黄芩茎的根部往下探,把周围的小土块一点点抠松了,再从侧面托着根部慢慢往上提,拉出来的根须一根都没断。小灵芝凑过去瞟了一眼,嘴快:"殿下,您挖药比挖坑还仔细。"说完自己蹲回原位接着挖,结果手劲儿没把握好,用力一扯——"啪"的一声,连茎带根从中间断了,断口处渗出一股清苦的汁液。
小灵芝愣愣地看着手里那半截断根,嘴抿起来了。她没说话,把那半截断根放在旁边,又去挖下一棵。
林逸看见了她那个表情,一边往布袋里装药一边说了句:"断了也能用,就是药效差一半。下次别硬拔,先松土。药材这东西跟人一样,你顺着它来它就好说话。"
小灵芝点了一下头,没抬头,手上的动作倒是轻了不少。
正挖着,山坡下面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踩在枯枝上的声音,脚步不算快,但不止一个人。林逸手底下停了一拍,抬起头来,四皇子的动作比他更快——那只右手已经搭在剑柄上了,动作很小,但指节是绷着的。
三个人从树丛里钻了出来。灰扑扑的棉袄,腰里别着柴刀,看打扮像是附近村里上山砍柴的。但看那走路的姿态不太对,腿是岔开的,重心压得低,像是随时准备发力。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膀子挺宽,他看见山坡上有人先是一愣,脚步顿了一下。他身后那俩也跟着停了,六只眼睛齐刷刷地往这边扫。
"你们干什么的?"黑脸汉子喊了一嗓子。
"采药的。"林逸说。
"采药?"黑脸汉子打量了他们几个一眼,目光在林逸那件半旧的官袍上停了一拍,又挪到四皇子腰间的剑上,"采药还带着家伙?"
四皇子没动,也没说话。手指搭在剑柄上,那只手稳得不像话。林逸能感觉到他旁边的小灵芝呼吸变浅了,赵恒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你是大夫?"黑脸汉子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那俩人跟上来了,像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太医院的。"
这三个字出来之后对面的步子顿了一下。黑脸汉子回头跟他身后那俩人对了个眼神,三个人之间什么话都没说,但林逸看见他身后那个瘦高个儿微微点了一下头。
"太医院的。"黑脸汉子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你能不能看病?"
"看什么病?"
黑脸汉子犹豫了一下,把右手袖子撸了上去。小臂内侧有一道旧伤,看那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伤口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痂底下渗着一圈黄水,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红晕往外扩了有一指宽。他看着自己的胳膊:"前几天上山砍柴划的口子,一直没好,这两天疼得厉害了。村里大夫给开了药,抹了不管用,该肿还是肿。"
林逸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那个伤口,没上手,光凭颜色和周围皮肤的温度就能判断了。他说:"感染了。不算太严重,但你这么拖着不处理这条胳膊用不了多久就废了。"
话是直着出去的,没什么铺垫。黑脸汉子脸上那点表情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一个陌生人开口就这么硬。他身后那俩人也凑近了一步,但没动手的意思,只是看着林逸蹲下来从包袱里翻出干净布条和一小瓶酒精。那瓶酒精是林逸自己用烧酒反复蒸馏提纯的,浓度谈不上多高,但对付皮外伤够了。
"坐下。"林逸说,"我给你清一下包好。回去之后别沾水,三天之后换一次药。"
黑脸汉子看了他两秒,坐下了。
林逸把棉布条蘸了酒精,沿着伤口边缘一寸一寸地擦过去。伤口里的脓液沾到酒精往外翻,黑脸汉子的肩膀绷了一下但没躲,鼻子里出了口粗气。林逸手底下没停,把痂皮底下积着的那些东西清干净了,又换了一块干净棉布重新蘸了酒精整个擦了一遍,最后拿干布条把伤口扎了起来。整个过程三五分钟,动作利索,手稳。
黑脸汉子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圈扎得整整齐齐的布条,没吭声。他活动了一下那条胳膊,像是有点不适应被裹得这么紧,弯了两下又放下来。
"你真是太医院的御医?"他问。
"是。"
"那你跑这荒山野岭来采什么药?太医院没药了?"
"城里的存粮不够了。"林逸把酒精瓶塞回包袱里,"五天之后就断档了。不出来找不行。"
黑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那俩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东西已经变了——原先那点警惕收了起来,变成了另一种。那种表情林逸在诊室里看过很多回,就是一个人站在大夫面前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村里上个月死了俩人,"黑脸汉子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咳血咳死的。没人敢进屋,停了两天才抬出去埋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包好的胳膊,手指在布条边缘蹭了一下,"你要是能治那种病……"
他没把后半句说全。但意思已经搁在那里了。
林逸没接这个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坡下面的方向:"这片山坡的黄芩不太多了,你知道附近哪儿还有吗?"
黑脸汉子抬起下巴往南边努了努:"翻过那道梁子,南坡底下有一片。长得比这边粗,就是没人会认。"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我带你们过去。"
四皇子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小灵芝从林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憋了一会儿没憋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师父,这是不是就叫好人有好报?"
"算吧。"林逸把布袋甩到肩上,"走。"
黑脸汉子真带他们去了。
翻过那道山梁,地势往南斜下去,避开了北风。阳光照在这片坡上暖洋洋的,土层厚实松软,地面上密密麻麻冒着一片暗绿色的叶子,一看就是没被人动过的。黄芩长得比山坡上那几棵壮实不少,根茎粗了一圈,拔出来带着完整的须根。
几个人蹲下来分散开挖。四皇子还是那个老样子,每棵都松土松到位了才提,一株一株放得整整齐齐。小灵芝学乖了,先拿手指头把土抠松了再拔,虽然比上午慢了但一棵都没断。赵恒把挖出来的往布袋里码,码一层压一压,尽量多装。黑脸汉子没动手,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看着他们干活。他抽了根草茎叼在嘴角,嚼了两下吐了。
"你是治瘟疫那个御医吧?"他忽然开口,"我听说过你。"
"听谁说的?"
"进城卖菜的人说的。"黑脸汉子用鞋底碾了一下地上的土疙瘩,"说太医院来了个大夫,会开刀会治怪病,还满大街拦着不让大伙出门。说得跟个怪人似的。"
他这话说得没什么表情,像是聊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但林逸注意到他话说完之后往南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再走几里地,就是他们村了。
小灵芝抬起头来:"那你说我师父是好人还是怪人?"
黑脸汉子被她这么一问,噎了一下。他看了看小灵芝,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挖药的林逸,嘴角动了一下:"好人。"他说,"好人一般都不会好好说话。"
小灵芝"噗"了一声,没再追问。
不到一个时辰带来的三个布袋装满了两个半。黄芩根上的土还没抖干净,新鲜药材的气味混着泥土腥气,闻着不怎么好闻,但看着就踏实。林逸把最后一个布袋口扎紧了站起来,腰杆子僵了一下,他抬手捶了两下后腰。这几天没怎么正经睡过觉,白天在诊室和隔离屋之间来回转,晚上回去还要配药记录病程,腰上的旧伤隐隐有点犯。
"谢了。"林逸对黑脸汉子说。
黑脸汉子坐在石头上摆了摆手:"你治了我胳膊,我指个路,扯平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那个药,你还能弄多少就弄多少。城里头那些人……"他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你们回吧。天快黑了。"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林逸回头看了一眼——黑脸汉子还站在那道山梁上,灰扑扑的棉袄在风里鼓着,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往南边下去了。
回城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一是认路了不用再边走边找,二是每个人都背着东西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四皇子背了一袋走在最前头,赵恒背了一袋跟在后面,小灵芝拎着那包断根走在中间,边走边低头看手里的草药根。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喊了一声:"师父!"
林逸抬头:"怎么?"
"我白天拔断那棵根我没扔。"小灵芝把那包断根举了举,"我拿回来泡水试了试,也苦。是不是断了也能用?就是少一半?"
林逸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路灯还没点,天边那点余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他点了一下头:"是。根茎断了药效损失一半左右,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你自己试出来了?"
"嗯。"小灵芝把那包断根抱回怀里,跟抱宝贝似的,"那我以后断了也不扔了,攒着。"
赵恒走在她前头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林逸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在暮色里走,忽然注意到四皇子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那袋药不算太重,按理说对他这种习武之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呼吸确实比出门的时候沉了一些。林逸快走两步跟上去:"殿下,还行?"
"还行。"四皇子没放慢步子,但侧了一下头,"比平时多走了一段路,歇一晚上就好。"
林逸没再问。他注意到四皇子走路的节奏跟来时一样稳,但右手偶尔会不自觉地按一下左肋的位置,像是那里有什么旧伤在天气冷的时候会隐隐作痛。这种小动作四皇子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进了城门天已经擦黑了。街道上没什么人,封城之后晚半晌就冷清了,两边铺子早早就上了门板,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小顺子从太医院门口跑出来接东西,看见那两袋黄芩眼睛都瞪大了:"这么多!"
"后面还有。"林逸把布袋放在地上,弯腰解绳扣的时候腰又僵了一下,他撑着膝盖缓了两秒才直起身来,"明天再去一趟,应该还能弄回来一批。"
赵太医从里头出来,蹲下来打开布袋看。他捏了捏黄芩根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那点疲态被冲淡了不少:"品质不错。比上次端王送的那批强太多了。"他把袋口重新系好,"我今晚就泡上,明天一早就能用。"
林逸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往后院去了。隔离屋里的灯火还亮着,隔着窗纸能看见里面的人影。他推门进去,二十几个病人躺在铺位上,状态跟早上比没有明显恶化也没有明显好转,就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悬在那里不动了。那个发烧的孩子还躺在角落里,林逸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点低烧,但跟三天前比起来已经稳住了。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了看他,睫毛动了两下又闭上了。小脸瘦了一圈,但至少呼吸平稳。
林逸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石板地泛着青灰色的光,墙角堆着几筐用过的纱布还没来得及洗。他闭上眼睛靠了一下门框,脑子里过了过明天要采的药单子:连翘不够了,金银花也缺,柴胡还能撑两天但也就两天了。一样一样过,一样一样缺。手指头不自觉地数着,数到第五天的时候就停住了,不敢再往下数。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回头就知道是谁——小灵芝走路脚步声轻,但左脚的鞋底磨偏了,落地那一下总会多蹭半寸地皮。
她端着一碗面蹲在门槛旁边。面坨了,汤还在冒热气。她把碗往林逸手边推了推:"师父,吃饭。您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林逸接过来低头吃了几口。面确实坨了,但汤是热的,里面卧了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咬开淌了一嘴。他一口一口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空碗搁在台阶上。
小灵芝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脚步放轻了走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地上几片干透的枯叶打着旋儿贴到了墙角,抵着砖缝一动不动了。就像这座城,封了八天,马车不动了,铺子不开了,街上连个人影子都少了——什么都停了。但药还在动。从城外那片南坡上挖回来的根茎还在往灶房里运,泡进酒坛子里等着发酵,明天还要继续熬、继续灌进那些发烧的嘴里。
这大概是眼下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了。
院子里的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林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配药房走。明天还要再去一趟城外,今晚上得把要带的瓶瓶罐罐都备齐了。他推开配药房的门,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着墙上贴的那张病程记录表——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每床病人的体温变化线,歪歪扭扭的,像一道道爬坡的山路,有的往上走,有的总算开始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