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坑底，锄头还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二狗子就在我旁边，我感觉到他肩膀绷着，连呼吸都压扁了。头顶上王慧龙也没动，三个人像三块石头嵌在夜色的缝隙里。
脚步声停在十几步外。我听见那人解裤腰带的声音，然后是水声——尿完了，系腰带，脚步声绕着坡边走了半圈，慢慢远了，往山下方向去了。又等了好一会儿，王慧龙的声音才从暗里低低传过来：“走了。点灯。”
二狗子摸出火折子吹亮，重新拢到灯芯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昏黄的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二狗子额头上全是汗，他也看见我脸上大概也是同样一层湿漉漉的东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低头去看那道石板。
锄头磕出来的裂缝只有一指宽，露出来的石板表面发黑发暗，边角齐整，不是普通的山石。王慧龙蹲下来用手铲顺着裂缝刮开周围浮土，石板越露越大，两尺见方，青灰色的，表面有隐约的纹路。
“椁顶板。”王慧龙拿指节敲了两下，声音闷实，“石料够厚，乾隆年的东西没错。”
他退后半步，把铲子递给二狗子：“沿边清土，先别撬。”
二狗子接过去蹲下来开始清，我蹲在旁边帮忙往外拢土。石板四周的土比上面松，像是回填的时候没压实，几铲下去就清出了整块板的轮廓。王慧龙蹲在旁边看着，目光在石板边缘扫了两遍，然后把洛阳铲的杆子拆下来，拿管口抵住石板一角轻轻往下压。
板子松了——不是被撬开的松动，是盖上去就没扣紧的那种松动。王慧龙把杆子收回来，抬眼看了我一下，又看了二狗子一下，没说话。
“抬。”他说。
我和二狗子一人一边，手指抠进石板侧边的缝隙里。他喊了声“起”，两个人同时往上抬。石板比想象的轻，像底下是空的，没有什么东西托着它。板子被抬起来的瞬间，一股气流从底下涌上来，凉的，带着说不出的气味——不是朽木味，是被密封了很久的金属和漆混在一起闷出来的东西。
石板掀开搁在旁边地上，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洞。手电光往下探过去，照出棺盖的一角——木料还是暗红色的，漆面没完全脱落，在光里泛着暗暗的光泽，比西山那口薄棺完整得多，沉重得多。
王慧龙把手电往棺盖上扫了一圈，轻声说：“没被碰过。”他蹲下去把折叠小锄拿过来，“东西在棺里，棺盖木销扣的。你们把侧边清出来，留出手脚的位置。”
我和二狗子沿着棺身侧边往下清土，动作比刚才轻多了，铲刃贴着木板往前刮的时候都不敢使力。侧边清出半尺宽的空隙，王慧龙蹲下来拿手指沿着棺盖和棺身的接缝摸了一圈，摸到木销的位置，拿小锄刃抵住轻轻往外拨。木质脆了，木销一拨就断，断口处掉下来几片干透的木屑。拨了三四处之后，棺盖翘起来一指宽的缝。王慧龙收手往后退了一步。
“看你们的了。”
我和二狗子对了一眼，两个人蹲在棺旁，手指分别抠进棺盖两侧翘起来的缝隙里，一起往上抬。棺盖比预想的沉，木料厚实，我们使了全劲才把它抬起来挪开，靠在一旁的土层壁上。
手电光投进去。
棺内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织锦，虽然褪了色落了灰，但凤穿牡丹的纹样还依稀可辨。织锦上一样一样排列着陪葬品，不像西山薄棺那样随意散落，而是一件一件摆放过，有次序的。
最靠近棺首的位置搁着一只铜鎏金炉，三足，炉盖镂空缠枝莲纹，鎏金虽然被土沁蒙了一层暗色，但光打上去的时候能看见底下的金色还在，手电一晃泛出沉沉的暖光。炉身比西山那只大一圈，拿在手里肯定有分量。
旁边立着一对银托白玉杯，杯身是整块玉料挖出来的，白中透青，灯光照进去能看见杯壁上浮着浅淡的纹理。银托底座的边缘錾了一圈云纹，刻工细密，每一道都清晰。
玉杯旁边摊着一只嵌螺钿的漆盒，黑漆底，盒面上用各色蚌片拼出一幅小景——一棵树、一座亭子、一个人撑着伞站在桥头。漆面裂了几道细纹，但螺钿片还牢牢嵌在原处，光一照，蚌片泛出虹彩般的光泽。
漆盒旁边搁着一把短刀，刀鞘是乌木的，鞘口包着银，鞘身素面无纹。抽出来半寸，刀刃还亮着，泛着冷白的光，跟王慧龙手里那把锈蚀的不一样，这把刀像是被仔细养护过才放进棺里的。刀柄缠着银丝，编织的纹路整整齐齐，缠到柄尾收了一个结。
我盯了那把刀好几息，才把目光移开。刀旁边的位置，棺身靠脚那一头，搁着一方砚台。端石，长方形，砚池深凹，边沿磨得圆润，是被人用了很多年的。砚面上还留着一层干透的墨渍，黑沉沉的，像昨夜刚研磨过，今早就这么放进来了一样。
五样东西，一样一样摆着，安安静静地躺了一百多年。
王慧龙从靴筒里抽出一块黑绒布，铺在坑边的土面上，一弯腰先捧起那只铜鎏金炉，翻过来看底款，轻轻搁在布上。然后他拿银托玉杯的时候放得更轻，两只杯子并排摆好，杯口朝上，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伸手去拿那只漆盒。指尖碰到盒面的时候，先触到的是一片蚌片——凉的，光滑的，微微凸起于漆面之上。我把盒子端起来，很轻，里头有东西在滚，顺着盒底翻动，发出极轻的叩响。我没敢开，先搁在布上了。
二狗子拿的是那把短刀。他捏着刀鞘抽出来半截，光刃在火折子底下划过一道窄窄的白亮，又推回去了，搁在布上。
我最后拿的是那方砚台。指尖触到砚面的瞬间，那层干透的墨渍蹭了一点在指纹里——黑的，细细的粉，沾在指腹上抹不掉。我捧着砚台搁到布角上，三个人围着一地的东西蹲在那儿，谁都没先开口。
王慧龙最后拿手电扫了一圈棺底，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棺盖重新合回去。这回合得紧，木板对上之后他拿手拍了拍试了试松紧。
回填的时候比挖的时候快得多。碎土一层一层填进去，拿铲背拍实，最后把石板盖回去，覆上浮土，再盖上枯草落叶。等收拾停当，东边的天已经泛开一线灰青色。
下山的路我走得比来的时候急，但步子更轻。包袱在我怀里，铜炉的底贴着我的肋骨，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它的凉意。漆盒里的东西随着步子轻轻滚动，一下，又一下。
走到山脚岔路口，天已经亮了，日头从东边山脊线上透过来一层薄薄的光。王慧龙站在岔路口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包袱，说了句“你们在这儿等着”，然后独自往镇上走了。我和二狗子蹲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彼此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日头从薄光变成白亮晒得人后背发烫的时候，王慧龙回来了。包袱空了，他走到我们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丢过来，落在我脚前的地上，沉甸甸一声闷响。我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元码得整整齐齐，数了一遍——一百八十。
“你们的三成。”王慧龙把烟杆叼上，“一人九十。”
他转身就走。我蹲在那儿看着脚前的布袋子，伸手掂了掂。二狗子蹲在旁边没伸手，拿脚拨拉了一下布袋口，银元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比预想的多。"他低声说。
我没接话。但加上第一趟剩下的钱，够还刀疤七的三百，手里还能落下几十块。可我走在午后日头底下的时候，拇指上那层墨渍已经干了，薄薄一层贴在指纹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我知道它在那儿。
当天午后我和二狗子去了鸿远赌坊。推开木门满屋子烟味和喧哗，刀疤七斜靠桌边看见我拎着布袋进来，嗤笑一声没起身。我把银元倒在桌面上，一块一块码齐，加上第一趟剩下的，三百出头，白花花铺了半张桌面。
刀疤七一块一块清点，数完抬眼斜睨我，指尖点着我右手指根那道浅痂："郭二两，钱凑得倒是齐。靠刨坟挖死人东西活命，也算是条邪路。"
周遭赌客齐刷刷看过来，哄笑声扎得人脸皮发烫。我攥紧拳头，牙根咬得发酸，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刀疤七把三百块拢到自己面前，剩下的零钱丢回桌面，弯腰凑近我耳边，声音压低了半寸："钱我给你存着。你再来赌，随时取。要是不赌——那就当没这回事。"
他站直了，摆了一下手。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拇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墨还在。
走出半条巷子，王慧龙靠在墙根，烟杆叼在嘴里，像是跟了一路了。他看着我俩，吐出一口烟："钱还清了，羞辱也受了。靠正经做工一辈子攒不下几百大洋，遇上急事照样被逼到绝路。"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西山深处还有两处未动的古冢，规制比今晚这座更大，出货价格只会更高。以后跟着我，不用再为几十块大洋拿命赌，也不用受刀疤七这种人的气。"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三天后老槐树底下，等你们答复。"
他把烟杆收进怀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背影孤硬，步子稳，几步就消失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我站在巷口，手里还攥着刀疤七丢回来的那几块零钱，钱币边角硌着掌心。二狗子走过来，偏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向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拇指，墨渍还在，比刚才又淡了一些。可我知道它洗不掉了。刀疤七那句话也洗不掉了。三天后老槐树底下，那棵树的影子还没到，但已经在脑子里长出来了。
那条进山的路明明藏着凶险，可它透着一股让人挪不开眼的活路。
安稳日子，早就不属于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