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是在回到营地的当夜将神皇的条件告诉所有人的。
议事厅设在驿馆正堂,几张从各处搬来的桌椅拼成长案。围在桌旁的人比在剑魂谷时多了不少,他将神皇的旨意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节度使,实权,正统身份,条件是守心之约必须解散。说完,厅中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单渊最先开口,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也不擦。“解散?在谷口被萧镇岳围着打,在北凉被厉无咎围着打,在怀远被三州联军围着打。那时候朝廷在哪?如今厉无咎死了,倒想起来封官了?这约要是散了,那些从白石村一路跟过来的散修怎么办?我这张嘴除了骂人什么都不会,但至少知道一件事——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
秦时月将铁杖往地上顿了顿,声音沉得压手。“无回崖当年也是被朝廷招安的。招安之后,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我不信朝廷。”顿了顿,又道,“但李兄弟当节度使,我信。这两件事不矛盾。”
孟仲则捋着胡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老夫说句不中听的话。节度使是实权,有了朝廷的正式任命,北境才能长治久安。如今朝廷给了这个机会,不该一口回绝。”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守心之约,也不该散。两件事,未必不能两全。”
星澜使坐在角落里,膝上放着那面从观星台带出来的星盘。她的意见很简单:解散了约,那些散修又成孤岛;不解散,朝廷始终视我们为隐患。但无论如何,天机阁的星辉阵还运转一日,便能护北境一日。
南宫婉没有发言。她只是坐在窗台边,弓横在膝上。苏晓坐在她斜对面的角落里,膝上摊着那本翻旧了的医书。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她们的目光偶尔会在空中碰一下,又各自移开。
符老蔫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张画了一半的符纸,声音有些发颤:“我画了半辈子符,没有一张能救人。在谷口,苏姑娘说我的符能救人。散了这个约,我回哪儿去?回山里继续画那些没人用的符?”
方栖云蹲在门槛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话:“陈老让我跟着李大哥走。李大哥去哪,我去哪。但我不想走回头路。”
李慕白听完所有人的话,沉默了很久。他从怀里取出一叠裁好的素纸,放在桌中央。“不记名。每个人只写一次:留,还是散。也可以什么都不写,画个圈。明日一早收回来。”他顿了顿,“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一起承担。”
素纸被一张一张分发下去。单渊想也没想就在上面画了个圈,圈里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留。秦时月将纸摊在铁杖头上,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像是在刻一块碑。老妪不识字,让符老蔫替她写,她说留,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南宫婉接过纸,没有犹豫,写了“留”。苏晓将医书合上,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留。两人对视了一瞬,确认完了,便各自将纸折好放回桌上。方栖云将纸垫在膝盖上,只写了两个字:不留。他不走回头路。
夜深了。众人陆续散去,议事厅里只剩下李慕白和桌上那叠折好的素纸。苏晓从偏厢走出来,将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他拿起碗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拿起那叠素纸,开始点数。一共二十三张。二十张写“留”,一张写“不留”,一张画了三个圈,一张什么都没写。
他将那叠素纸摞好,放在桌中央,用镇纸压住。窗外夜色正浓,远处城墙上那面无字旗在月光下微微拂动。明天他会带着这个结果去见神皇——不是去请求,是去告诉神皇:这是我们的决定,不是哪一个人的决定,是所有人。
李慕白是在次日辰时踏入勤政殿的。他穿着那身洗得发旧的素色长袍,腰间挂着厉天阳的佩剑,手中捧着那只木匣,匣中装着二十三张折好的素纸。值殿太监通报时,神皇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他放下朱笔,说了声“赐座”。李慕白没有坐,只是将木匣放在丹陛前的金砖上,撩袍跪下。
“陛下前日所问,臣已问过守心之约的每一个人。”他开口时,神皇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你先起来。”神皇说。等李慕白站起身,他才继续道,“朕前日问你的话,你今日来答。但在你开口之前,朕先说几句。”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奏折,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里。“朕昨日翻了一夜的旧档。你父亲上《十策疏》那年,朕十二岁。他站在这个殿上,说神朝的根基不在朝堂,在州县,在每一个村落的井水和每一亩田的收成里。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替他说话,只有高致远和霍亦安站出来附议。后来高家满门抄斩,霍亦安被贬北疆死在路上。朕那时候小,只知道哭。太后说陛下别哭,这些人该杀。朕就信了。”
他把奏折放回案上,抬起头看着李慕白。“朕用了半辈子才想明白,朕是这个王朝的皇帝,却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你父亲是朕的老师,朕没能救他。今天他儿子站在朕面前,朕不想再说第二句‘对不起’。”
殿内安静了片刻。神皇将那封奏折推到案角,像是推开一件早已该丢掉的旧物。“朕收回前日的条件。北境节度使,你照当。守心之约,你不愿解散,便不解散。但朕有一个要求——守心之约须在北境州府登记造册,受节度使府节制,列为北境地方民团,不列入朝廷军制。既不解散,也不扩编。北境诸州军政由你节度,税赋按朝廷定例上缴。守心之约不得出境作战。”
李慕白沉默了一瞬。这不再是当初那个“必须解散”的条件,而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框架——朝廷承认了守心之约的存在,守心之约保住了自己的精神内核。
“臣,遵旨。”
神皇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那道早已拟好的圣旨,又补了一句:“另拟一道旨,追封李横舟为太子太傅,谥号文正,配享太庙。”
李慕白浑身一震。文正——这是文官最高的谥号,神朝近百年未封过任何一个文正。配享太庙,意味着父亲的名字将与神朝历代先帝并列供奉。他重新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跪了很久。
从勤政殿出来时,张俭正等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叠刚誊好的文书。李慕白在擦肩而过时停了一瞬。“张大人。李横舟是我父亲。”
张俭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将文书在怀中理了理,理得很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慕白,说了两个字:“难怪。”说完微微躬了躬身,转身走进殿中。
入夜,李慕白独自登上神武门城楼。那面无字旗还在城头飘着,夜风从垛口灌入,将旗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想起神皇说“朕用了半辈子才想明白”。他自己从青云宗那个扫台阶的杂役弟子,到今天站在夕照城城楼上,用了半生。
他还有账没有算完。父亲的下落,天道残碑的秘密,那道沉睡在地脉深处的裂痕何时会再次苏醒。但那些账不急在这一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苏晓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站着。过了很久,她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垛口上。是一枚玉针,通体莹白,针尾刻着极细的星纹——那是她在天机阁学医时师父赠她的第一套针里最小的一枚,也是她唯一从观星台带走的东西。她将玉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然后收回手,继续望着城下那片安静的街市。
李慕白低头看着那枚玉针。他知道这枚针的分量——她把第一枚银针留给了他,现在又把最珍贵的玉针放在他面前。他伸手覆住她放在垛口上的手背。夜风从北边灌入,吹得那面无字旗猎猎作响,将旗角拂过垛口边缘,轻轻扫过他们交叠的手指。
远处城墙上,谢沧浪和谢云流还并肩坐着,酒壶搁在两人之间。更远处,北凉城的方向,星澜使的新观星台应该已经搭起了第一层屋架。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